第1章
我是開面館的。
也是鼎盛集團背後持股三成的隱形股東。
訂婚宴上,親家嫌我窮讓我滾,說別耽誤他兒子年薪四十萬的前程。
我掏出了手機,撥通了他們老闆的電話。
“小王,你手底下的項目經理陸明輝,年薪四十萬?”
電話那頭的聲音整個宴會廳都聽得見:“鄭哥,我馬上查——別說四十萬,他年薪二十八萬都虛高了,要不您開個口,開了他?”
親家的酒杯掉在地上碎了。
訂婚宴設在城南最氣派的酒店,男方陸家包了二十桌。
我穿着閨女鄭瑤給我買的那件深藍夾克,坐在主桌最角落的位置,對面是陸明輝的父母陸大昌和趙美蘭。
陸大昌端着酒杯站起來致辭:“感謝親家鄭先生賞光。我們家明輝是985碩士,在鼎盛集團做項目經理,年薪四十萬。瑤瑤能嫁進我們家,是她的福氣。”
臺下響起一片應和的掌聲。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沒說話。
鄭瑤坐在我旁邊,手在桌下輕輕拽了拽我衣角。
她臉上掛着笑,但那笑容裏透着緊張。
我知道她怕我開口說錯話。
陸大昌繼續:“今天的訂婚嘛,我們男方出了十八萬八的彩禮,又定了婚慶酒店。親家這邊——”他目光落在我身上,“鄭先生是做小喫生意的?”
“開了個小麪館。”我放下茶杯。
“哦,麪館。”陸大昌笑了兩聲,“那陪嫁方面,鄭先生打算出多少?”
滿桌的目光齊刷刷射過來。鄭瑤的臉一下子紅了,小聲說:“叔叔,陪嫁的事我們私下——”
“私下甚麼?今天兩家親戚都在,當面說清楚嘛。”陸大昌擺擺手,“我聽說鄭先生那麪館在巷子口,生意應該一般吧。我們也不要求多,陪嫁八萬八總得有吧?不然這婚結得,我們陸家面子上過不去。”
旁邊陸明輝的姑姑接話:“就是,我們家明輝條件這麼好,女方家總不能空手進門吧。”
鄭瑤攥着筷子指節發白。她看了我一眼,嘴脣動了動,沒出聲。
我把面前的茶杯續滿,抬起頭看着陸大昌。
“陸老闆,八萬八我有。但我想問一句,你兒子年薪四十萬,那他現在名下有房嗎?有車嗎?”
陸大昌一愣:“房子在供着——”
“供着就是有貸款。車呢?”
“車......明輝剛買了一輛二十萬的車。”
“首付多少?月供多少?”我看着陸明輝,“你每個月還完房貸車貸,到手剩多少?”
陸明輝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叔叔,這個——”
“你年薪四十萬,聽着好聽。房貸月供八千,車貸四千,加上物業費油費生活費,一個月還能剩多少?你拿甚麼養我閨女?”
桌上安靜了。趙美蘭臉色不好看了,尖着嗓子說:“鄭先生你這話甚麼意思?我們家明輝條件擺在這兒——”
“條件擺在這兒?”我放下茶杯,“那好,我問第二個問題。你兒子在鼎盛集團工作,鼎盛集團這幾年一直在擴展商業地產板塊,對吧?”
陸明輝點頭:“對,叔叔也關注這個?”
“我知道一些。”
陸大昌哼了一聲:“知道又怎樣?你一個開面館的,知道這些能當飯喫?”
我沒接他的話,掏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找到一個備註“小王”的號碼,按了撥號鍵。開了免提。
嘟——嘟——兩聲之後,對面接起來了。
“鄭總?您找我?”
聲音年輕幹練。陸明輝聽到這個聲音的時候,筷子掉在了桌上。
“小王,你現在到城南錦江酒店三樓宴會廳來一趟。有人想認識你。”
“好的鄭總,我五分鐘到。”
我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回桌上。
陸明輝盯着我的手機,聲音發顫:“叔叔......您認識王總?”
“王總?你們公司總經理王建軍?”
“您怎麼有他電話——”
“他當年創業的時候找我借過錢。後來把本還了,非要管我叫哥,隔三差五來我店裏吃麪。”我端起茶杯,“他說他那公司我佔了三成乾股。不過我從來沒去查過賬。”
陸明輝的臉白得像張紙。陸大昌沒反應過來:“明輝,這人誰啊?”
“爸......是我們公司大老闆......”
陸大昌手裏的酒杯晃了一下,灑出半杯。
五分鐘不到,一個穿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走進宴會廳,目光掃了一圈,快步走到我面前彎下腰:“鄭哥,您叫我。”
“小王,這位陸明輝你認識吧?”
王建軍扭頭看了一眼,臉色變了:“陸明輝?項目部那個?鄭哥,他跟您——”
“他今天訂婚。我閨女嫁他。”
王建軍倒吸一口涼氣,扭頭盯着陸明輝,眼神能喫人。
我繼續說:“他爸剛纔讓我出八萬八陪嫁,不然我閨女配不上他們家。我想着既然我在你們公司有股份,這筆錢能不能從明輝的年終獎里扣?”
王建軍立刻轉身對着陸明輝:“陸明輝!鄭總在你公司佔35%的股份!你拿着鄭總的錢發的工資,轉頭管鄭總要陪嫁?你腦子進水了?”
陸明輝整個人抖得像篩糠,站起來鞠了一躬:“王總對不起我真不知道——”
“你別跟我說,跟鄭總說!”
陸大昌和趙美蘭徹底傻了。陸大昌抓着我的胳膊:“親家——不是,鄭、鄭總——這——這是誤會——”
“誤會?”我抽回胳膊,“你剛纔說我開面館的,你兒子年薪四十萬我閨女高攀了。現在你知道我佔了你兒子公司三成乾股,還是不是高攀?”
陸大昌嘴脣哆嗦着說不出話。他老婆趙美蘭拉着鄭瑤的手:“瑤瑤啊,阿姨剛纔說話不對,你別往心裏去——”
鄭瑤把手抽回來,站起來看着我。
“爸,”她聲音很穩,“您從來沒跟我說過這些。”
“說了你就不會找他了。”我指了指陸明輝,“你看看他現在的樣子。”
陸明輝站在那兒,額頭全是汗,不停地擦。王建軍還在旁邊訓他:“明天到我辦公室來,把你手上的項目全部交接清楚——”
鄭瑤看了陸明輝最後一眼,然後轉過頭對我說:“爸,這婚我不訂了。”
她說完把訂婚戒指從無名指上摘下來,放在桌上,拉着我的手就往外走。
我們走出宴會廳的時候,身後傳來陸大昌追出來的腳步聲:“鄭總!鄭總您等等——”
我沒回頭。電梯門關上的瞬間,我看見陸明輝癱坐在椅子上,王建軍正在打電話,大概是在給法務部安排甚麼。
電梯裏鄭瑤攥着我的手:“爸,我是不是很蠢?”
“誰年輕時候沒瞎過眼。”
“您爲甚麼不早告訴我?”
“告訴你你就不上進了。你媽走得早,我怕你知道家裏有錢就躺平了。”
她低下頭沒再說話。
電梯到了一樓,我們出了酒店大門。夜風吹過來,十一月底的涼意透了骨頭。
鄭瑤鬆開我的手,長長地呼了口氣。
“爸,我自己打車回去。您也早點回。”
“嗯。”
她攔了輛出租,上車前回頭看了我一眼:“爸,明天我去麪館幫您。”
“你會幹啥?”
“我學。”
她鑽進車裏走了。我站在酒店門口,看着出租車尾燈消失在街口,掏出手機給王建軍發了條消息:“別爲難那小子,讓他自己辭職就行。我閨女不要他了,留他在公司也沒意思。”
王建軍秒回:“明白,鄭哥。”
我又發了一條:“那三成乾股,年底分紅正常給我打賬上就行。”
“收到。”
我把手機揣回兜裏,走了兩條街去坐末班公交。路過自己那間三十平的小麪館時,捲簾門關着,招牌上的燈滅了。
我掏鑰匙開了門,進去開了盞燈。竈臺乾乾淨淨,菜板上的麪粉已經收好了。牆上掛着一張鄭瑤小時候的照片,扎兩個辮子蹲在店門口啃西瓜。
我看了那張照片兩秒鐘,關上燈,鎖了門。
回家睡覺。
第二天鄭瑤真的來了。早上六點,我爐子剛生上火,她就推門進來,穿了件舊衛衣,頭髮胡亂紮了個丸子。
“爸,教我揉麪。”
“先洗手。”
她乖乖去洗手,回來站在我旁邊看我揉。我遞了一塊麪團給她:“順着勁往下壓,別使勁按。”
她學得笨手笨腳,第一團面揉了十分鐘還是疙疙瘩瘩的,額角出了汗。
“爸,那個王總真的是您朋友?”
“嗯。十幾年前他剛創業,缺錢找銀行貸不出來,跑我店裏吃了三碗麪,我說你帶合同來我看看。後來簽了字,他拿錢去週轉,過了難關。”
“您當時哪來的錢?”
“攢的。那些年我買了幾間商鋪,租金收了就往這邊堆。他後來公司做大了,非要給我乾股,我說行。”
鄭瑤揉麪的手停了一下:“所以您其實很有錢?”
“有點。”
“有多少?”
我看了她一眼:“你先把這團面揉好了我再告訴你。”
她低頭使勁揉。
那天上午她學會了揉麪和切面,手指被面粉裹得白乎乎的,鼻尖也沾了一道。
中午飯點她端着盤子給客人上菜,喊“來了來了”的樣子,跟當年她媽在店裏忙活的時候一模一樣。
收攤之後我倆坐在空蕩蕩的麪館裏數錢。鄭瑤忽然說:“爸,我不打算找工作了。”
“那幹甚麼?”
“我想開個店。”
“甚麼店?”
“做早餐。您這樣的麪館,在城東新小區那邊開一家。我看了那邊的鋪面,月租四千五,首期投入大概十五萬。”
“你有錢?”
“我有三萬存款。您借我十二萬,一年內還清。”
我看着她。
“你不去跟那個陸明輝糾纏了?”
“拉黑了。”她擦了擦手上的麪粉,“昨晚回去我想了一夜。以前總覺得嫁個好男人就甚麼都有了,現在才明白,靠別人不如靠自己。”
“想好了?”
“想好了。”
我從圍裙兜裏掏出手機給她轉了十二萬。
她看着轉賬到賬的提醒,眼睛一下子紅了:“爸——”
“一年還清。少一天都不行。”
“嗯!”她使勁點頭,“我一定還。”
城東那家店籌備了一個月,裝修、辦證、買設備,鄭瑤天天跑。
我有空就過去看看,她忙得腳不沾地,但每天精神頭都很好。
臘月二十三那天新店開業,叫“鄭記麪館”,招牌是她自己設計的,白底紅字。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進去吃了碗麪,味道還行。
“爸,怎麼樣?”
“鹽多了點。”
“我下次少放。”
我吃完麪起身要走,她叫住我:“爸,過年我不回去了。”
“爲甚麼?”
“過年那幾天生意最好,我加個班。”
“行。那除夕我給你送餃子來。”
她笑了:“好。”
除夕那天晚上我包了餃子,豬肉白菜餡的,裝了保溫桶騎電動車送到城東。
街上冷清,鞭炮聲從四面八方響起來,煙火一簇簇升到天上。
到店裏的時候她剛送走最後一桌客人,正在擦桌子。
“爸!餃子!”她眼睛亮了。
我把保溫桶打開,她用手捏了一個塞嘴裏,被燙得直吸氣。我坐在對面看着她狼吞虎嚥。
“爸,”她邊喫邊說,“我這個月流水做了四萬二,扣掉成本租金人工,淨賺八千。”
“不錯。”
“下個月爭取破萬。按這個速度,我半年就能還您那筆錢。”
“不急。”
“不行,說好一年就是一年。”
她埋頭喫餃子。窗外的煙花炸開一片金紅,映在她側臉上。
我坐在那裏,看着她把二十個餃子全喫完,連湯都喝了。
“爸,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過了正月,鄭瑤的麪館生意越來越穩。每天早高峰排隊,她五點起牀和麪,晚上八點收攤,瘦了十斤但眼睛越來越亮。三月份的時候她就把那十二萬轉回了我卡上。
我收到轉賬提醒的時候正在店裏下麪條,手機叮的一聲,我看着那串數字,把手機放回兜裏繼續撈麪。
當天晚上,我在家看電視,鄭瑤忽然打來電話。
“爸,陸明輝他爸來我店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