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送往米蘭高定大秀的龍袍只差最後一針,廠長薛茂拿起剪刀,剪斷了我的金線。
“上面說了,車間裏絕對不能有孕婦,太晦氣!這核心主理人的位子給菀兒了,你要麼明天去把胎打了,要麼立刻滾出車間!”
我捂住肚子,瞥向旁邊的林菀兒,她是廠長表妹,剛來,連頂針都不會戴。
“可林菀兒根本不懂甚麼是‘雙面三異繡’,這件龍袍要是出了岔子,我們要賠天價違約金的。”
薛茂打斷我,翻了個白眼。
“菀兒可是喝過洋墨水的服裝設計碩士!人家腦子裏的審美能給這件破衣服注入靈魂,你懂甚麼?少在這佔着茅坑不拉屎!”
“你去守後院的廢料倉庫吧,別在這噁心人!”
守廢料倉庫沒提成,底薪連社保都交不起,這是逼我走。
我是廠裏唯一會這門祖傳針法的人。林菀兒拿着針往那塊雲錦上亂戳,我收回目光,脫下防塵服。
“好,我去守倉庫。”
我前腳剛推開倉庫門,後腳車間的繡娘們就全停了手裏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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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間亂成一團。
我沒走幾步,身後就傳來繡架倒地的聲音。
“不幹了!沒有周師傅在,這活兒誰愛接誰接!”
是大芬在喊。
她是車間裏跟我最久的繡娘,五十二歲,一隻眼睛繡壞了。
緊接着,又是一聲響。
二妹把銀針摔在鐵盤上。
“這條龍的鱗片要用‘雙面三異繡’,正面金鱗、反面銀甲、側面還得透光變色——林菀兒連繡繃子都架不穩,讓她繡?她配嗎?”
薛茂的臉沉了下來。
他一巴掌拍在案板上,老繡架跟着震動。
“反了天了是不是!沒有周沁,地球就不轉了?”
“我告訴你們,少跟我陰陽怪氣!菀兒是正經喝過洋墨水的碩士,審美碾壓你們這羣土包子!”
林菀兒站在人羣后面,臉漲得通紅。
她在一羣老繡娘中間,格格不入。
可她連頂針都戴反了。
薛茂沒管車間的騷動。
他扯着林菀兒的胳膊,把她按在我剛纔的繡架前。
“菀兒,別怕,坐這兒,二哥罩你。”
林菀兒拿起針的手在抖。
我回頭,看見她把針尖戳進了龍袍眼珠子的位置。
大芬驚呼一聲,從凳子上站了起來。
那塊雲錦是安吉深山裏一位八十歲織工的手藝,只此一匹。
用的金線是純度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金箔手工捻制,成本是普通絲線的兩百倍。
林菀兒的第一針,扎偏了三毫米。
在“雙面三異繡”裏,三毫米意味着整條龍的鱗光序列報廢。
我沒說話,轉身走出了車間大門。
身後,薛茂的聲音還在喊。
“都給我閉嘴!誰再敢提周沁那個掃把星,立刻滾蛋!”
廢料倉庫在工廠角落,挨着化糞池。
推開門,黴菌、老鼠屎和廢油的氣味撲面而來。
我下意識捂住肚子。
三個月大的孩子在裏面安安靜靜的,甚麼都不知道。
倉庫很小,堆滿碎布頭和報廢的染料桶。
角落裏有把瘸腿的塑料椅和一張油污的摺疊桌。
這就是我接下來的工位。
沒有計件提成,沒有績效獎金。
底薪一千二,扣完社保,到手七百塊。
我在破椅子上坐下,盯着頭頂忽明忽暗的燈泡。
在這個廠裏,我幹了十一年。
十一年前,我從外婆手裏接過祖傳的金頂針時,她說過一句話。
“沁丫頭,咱家這門手藝傳了五代人,到你這兒,千萬別斷了。”
我沒讓它斷。
我把“雙面三異繡”從一個快要失傳的針法,做成了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
我是這個廠裏,唯一能獨立完成這門絕技的人。
也正因爲如此,當頂奢品牌砸三千萬定製龍袍壓軸米蘭大秀時,指名要的人是我。
可現在,我被趕到了化糞池旁邊數廢布頭。
而那個連布料正反面都分不清的林菀兒,坐在了我的繡架前。
我吸了口氣,拿起一塊棉布碎料,疊了疊墊在肚子下面。
我不會走。
也不會回去求他們。
我只需要等。
等那件衣服告訴所有人——誰纔是不可替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