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那常年禮佛的夫君。

他親手割開了我的手腕,取血救他那沒有血緣的妹妹。

我痛得渾身痙攣。

他卻在一旁撥弄着佛珠,滿眼悲憫。

他說:“能救人一命,是你的造化,佛祖會保佑你的。”

我看着他悲天憫人的虛僞模樣,突然笑了。

那天夜裏,我鎖死了侯府的祠堂,一把火燒了進去。

他在火海中淒厲慘叫,求我開門。

我站在門外,雙手合十。

我說:“夫君,能以身浴火,是你的造化。”

......

「夫人忍一忍,很快就好。」

謝辭拈着佛珠。

我的血順着白瓷碗流,一滴一滴。

身下的褥子已經溼透。

「謝辭,我快沒氣了。」

他沒看我。

他看的是牀那頭臉色慘白的女人。

那是他的義妹,謝若昭。

三日前從城外莊子接回來,說是中了寒毒,要新鮮活人血續命。

太醫院的方子明明白白寫着:“血親爲佳。”

可謝辭翻遍族譜,最後把刀架在了我的手腕上。

「夫人是我的妻,與我同體連枝,自然算血親。」

我冷笑。

我嫁進侯府三年,他碰都沒碰過我。

同體連枝?

「再放半碗。」謝若昭虛弱地咳了一聲,「嫂嫂,對不住。」

「再放夫人會死的。」我身邊的丫鬟青禾跪下來磕頭,「侯爺開恩!」

謝辭轉動佛珠的手沒停。

「妹妹的命要緊。」

刀又壓下來一分。

我渾身抽搐,眼前發黑。

「謝辭……我們成親那日,你跪在佛前發的誓……」

「夫人。」他終於看了我一眼,眼底是那種悲天憫人的憐憫,「能救人一命,是你的造化,佛祖會保佑你的。」

我笑出了眼淚。

三年前我爹戰死在北境,謝家上門提親。

我娘跪在祠堂哭,說謝家是清貴世家,謝辭是京中第一公子,禮佛十年心善。

我那時還信。

我披着嫁衣進謝府,洞房夜他沒來。

他在佛堂跪着,爲他那素未謀面的義妹祈福。

那時謝若昭流落在外,生死不明。

我等了一夜。

第二日他來,淡淡說:「夫人體諒。」

我體諒了三年。

體諒他把我的嫁妝拿去修廟。

體諒他每月去寒山寺住半月,連我生辰都不歸。

體諒他把侯府中饋交給一個外姓婆子。

如今我躺在血泊裏,他還要我體諒。

「謝辭,我若是死了呢?」

他終於動了一下佛珠。

「夫人福薄,那也是命數。」

謝若昭被人抱起來,將我的血灌下去。

她的臉色一點點紅潤。

我的視野卻在變黑。

青禾哭着撲過來,把我胳膊上的傷口死命壓住。

謝辭站起身,整了整他那身月白長衫。

「今日妹妹大好,明日我去寒山寺還願。夫人就在房中養着吧。」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

「青禾。」

「奴婢在。」

「夫人血虧,按方子,每三日還要再放一次,撐到妹妹滿月。」

我猛地睜眼。

「謝辭!」

他合掌一禮,神色慈悲。

「夫人,業障消盡,自有福報。」

門關上了。

我盯着房梁。

青禾哭着喊大夫。

我沒哭。

我嫁進謝家三年,第一次真真切切看清楚。

這個人,不是沒情。

他是把情全給了佛,全給了那個所謂的妹妹。

至於我,不過是他修行路上一件供品。

「青禾。」我嗓子啞得嚇人。

「夫人您說。」

「去把賬房叫來。」

「您要做甚麼……」

我閉上眼。

「叫他把這三年我嫁妝的賬,一筆一筆給我清出來。」

2

賬本送來時,我躺了兩日。

傷口結了痂,整條胳膊還在抖。

我讓青禾把我扶起來。

一頁頁翻。

我陪嫁的兩間京郊鋪子,去年盤出去了。

銀錢進了寒山寺,修了一尊金身佛像。

我陪嫁的良田八百畝,五百畝劃給了城外慈幼局。

慈幼局是誰建的?

謝若昭。

我陪嫁的那對羊脂玉鐲,是我娘留的念想。

如今戴在謝若昭手腕上。

我把賬本合上。

青禾不敢吭聲。

「青禾,謝若昭到底是甚麼人?」

「奴婢打聽過……說是侯爺十年前在江南救下的孤女,記在了已故老夫人名下。」

「老夫人活着的時候,可認這個女兒?」

青禾搖頭。

「老夫人臨終前,還說讓侯爺把那女子送走。」

我笑了。

果然。

甚麼義妹。

甚麼血脈之親。

「夫人。」青禾壓低聲音,「奴婢前日去送藥……瞧見侯爺在謝小姐房裏。」

「然後呢?」

「謝小姐給侯爺喂蔘湯,侯爺……侯爺握着她的手。」

我胳膊上的傷口忽地刺痛起來。

我沒說話。

我只是把那本賬本,一頁一頁撕了。

撕碎了,扔進炭盆。

火苗舔上來,紙灰打着旋飛。

「夫人!您冷靜!」

「我冷靜得很。」

我從妝奩底下摸出一封信。

是我娘上個月託人捎來的。

她說她病了,想見我。

我那時回信說:“等若昭妹妹病好,我便回去。”

蠢透了。

「把這封信燒了,我親自回去。」

當天下午,我讓人備車。

門房說:“侯爺有令,夫人血虧需靜養,不許出府。”

我捏着帕子笑。

「讓管家來回話。」

管家來了,是謝辭的奶兄,姓周。

「夫人有所不知。」周管家弓着腰,話裏全是刀,「侯爺怕夫人路上顛簸,傷了根本,特地交代夫人若有所求,奴才們盡力辦,但出府不行。」

「我娘病了。」

「奴才已經差人送了二十兩銀子去溫家了。」

二十兩。

打發叫花子。

「周管家。」

「夫人請講。」

「你跟着侯爺多少年了?」

「三十年。」

「那你知不知道,我爹生前是鎮北侯,謝家這門親事,是我爹用一條命換的。」

周管家臉色變了變。

「夫人慎言。」

我把茶盞推開,「你回去告訴謝辭,三日後我若見不到我娘,他那個金身佛像,我親手砸了。」

周管家走了。

青禾嚇得臉都白了。

「夫人,您何苦……」

我沒說話。

夜裏,謝辭回來了。

他破天荒地推開我的房門。

身上一股檀香,混着另一種說不清的脂粉氣。

「夫人。」

他在牀邊坐下。

我看着他。

三年了,我第一次這麼近、這麼仔細地看他。

眉眼是好看的。

骨子裏冷得滲人。

「聽說夫人要砸佛像?」

「聽說侯爺在妹妹房裏喝參湯?」

他眼神一冷。

「夫人不該聽信下人挑唆。」

「我不該聽信的事多了。」我笑,「三年前,我不該聽信你是個禮佛的善人。」

他閉了閉眼,像是在壓火。

轉動着佛珠。

「夫人戾氣重了。」

「我娘病了,你讓我回去。」

「不行。」

「爲甚麼?」

他沉默了一瞬。

「妹妹還要用血。」

我盯着他,「她不是好了嗎?」

「時好時壞。」

我笑出了聲。

笑到傷口又裂開。

謝辭看着我笑,眼底慢慢凝出一點東西。

不是憐,是嫌。

「夫人若再這般瘋魔,我便請家法。」

他起身要走。

我抓住他的袖子。

「我娘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沒完。」

他低頭看我的手。

像在看一隻髒東西。

他抽出袖子,拂了拂。

「夫人,慎言。」

3

第三日清晨,謝府來了客。

是我娘陪嫁的老嬤嬤,溫嬤嬤。

她跪在我牀前哭。

「夫人……老夫人……老夫人昨夜沒了……」

我手裏的藥碗掉在地上。

碎瓷四濺。

「你說甚麼?」

「老夫人病了一個多月,一直念着您……夜裏咳血咳得厲害,今早寅時……走了。」

我整個人僵在那裏。

青禾撲過來扶我。

我推開她。

我自己撐着牀沿站起來。

胳膊上的傷口又裂了,血滲出繃帶。

「爲甚麼不送信?」

溫嬤嬤抬起頭,淚糊了一臉。

「送了!送了七八封!」

「我一封都沒收到。」

「老奴親眼看着信差出門……可一封迴音都沒有,老夫人臨終前還說,姑娘嫁得好,是攀了高枝……不讓我們擾您……」

我閉上眼。

七八封。

謝家的門房,謝家的奶兄,謝家的管家。

每一封都被壓下了。

爲甚麼?

因爲我若回去奔喪,謝若昭就沒血用了。

我一個字一個字問溫嬤嬤:

「誰攔的信?」

「老奴不知……老奴只知道,溫家如今沒了主心骨,二叔他們已經在分家產……」

我笑得眼淚一滴一滴砸在被子上。

「青禾,替我更衣。我要回去。」

「侯爺他……」

「我不問他。」

我換上素白的喪服。

胳膊上的傷滲血,染了袖口一片。

我沒換。

我撐着青禾的手走出院子。

門口被周管家攔住。

「夫人,侯爺今早去了寒山寺,臨行前吩咐......」

「滾開。」

「夫人!」

我抽了他一巴掌。

清脆響亮。

周管家捂着臉,半天沒回神。

「我娘死了。」我看着他,「你們瞞了我一個月。」

「夫人冤枉啊……」

「冤枉?」

我手抖得厲害。

「青禾,去廚房把那盞炭火端來。」

青禾愣了一下,跑了。

周管家臉色變了。

「夫人您要做甚麼?」

「我去佛堂上柱香。」

「夫人……」

「讓開。」

我推開他,往佛堂走。

謝辭在京中有名的禮佛之人,謝府的佛堂修得比宗祠還氣派。

正中那尊金身佛像,用的全是我的嫁妝銀子。

青禾抱着炭盆追上來。

「夫人……您冷靜……」

我沒冷靜。

我把炭盆裏的火炭,一把抓起來。

燙得手心起泡。

我朝那帷幔扔過去。

「夫人!」

火一下子躥起來。

帷幔,蒲團,經卷,一片一片燒。

滿府的下人都圍過來。

沒人敢上。

我站在火光裏笑。

「我娘臨死想見我一面。」

「你們的佛,擋着不讓。」

那金身佛像在火中歪斜,最後轟然倒塌。

砸下來一片碎金。

滿府寂靜。

只有火在響。

我的手已經燒傷了,疼得發抖。

我轉身,「備車,回溫家。」

這一次,沒人敢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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