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女兒手術大出血,急需他獻血。

我給崔毅打去無數個電話,都被他直接掛斷。

我換號去打,卻是一個女人接通的,這聲音化成灰我都認識,正是老公初戀。

她嬌滴滴道:「不好意思,毅哥剛給我女兒輸完血,現在很虛弱,不方便接電話。」

我求她只要讓崔毅來,我就同意離婚,讓他們在一起。

崔毅聽到聲音奪回電話不耐煩道:「你要喫醋麻煩想一個有新意的理由。」

隨即掛斷電話。

同時傳來的是女兒手術失敗的消息。

1

接到班主任電話那天,我在給女兒挑畢業禮服。

崔毅執掌着本市最大的商圈中心,而我卻只能在地下商場給女兒買衣服。

只因他不喜張揚。

即便那公司原本是我孃家留下來的。

「墜樓?劉老師,您是不是搞錯了?」

地下信號不好,雜音混着我顫抖的嗓音。

我頓時頭暈目眩。

有種直覺——

天,塌了。

「玻璃碎片導致頸動脈破裂!急需輸血!」

「家屬、家屬來了嗎?」

手術室門口,護士尖着嗓子焦急喊着。

我抓着包,仍舊抱有一絲僥倖。

「請問,是二中送來的孩子麼?」

「你就是家屬?孩子是孟買血型,血庫里根本沒有!」

孟買血型四個字一出,我萬念俱灰。

比Rh陰性熊貓血還稀有的孟買血型,正是悅悅的血型。

來自孩子的爸爸,崔毅。

結婚十餘年,崔毅準時接我電話的次數,一隻手就能數過來。

這一次,我打了所有可能聯繫上他的人。

得到的結果和平常一樣失望。

「崔毅!接電話啊!」

我發了瘋似的不停重複撥打,被掛斷數十次之後,我換號打了過去。

崔毅終於接起了電話。

「玉白姐,毅哥現在很虛弱,不方便接電話。」

說話的是趙靜,崔毅的初戀,柔軟的聲線亦如十年前。

顧不得追問,我抓着手機,幾乎喊出聲。

「你就和他說,悅悅出事了!」

對方沉默了幾秒,隨後傳來崔毅不耐煩的聲音。

「沈玉白,你夠了!要發瘋也別拿悅悅當藉口。」

「省醫院!你快來,悅悅正在搶救!」

還沒等我說完,趙靜的聲音就再度傳來。

「毅哥,萱萱醒了,她想當面謝謝你。」

聽筒裏傳來忙音的同時,醫生從手術室推門而出。

我能看到他的嘴,一張一合。

耳邊嗡嗡的,隨後整個人就昏了過去。

2

醒來的時候,身邊守着的,只有劉老師。

作爲班主任,出了這麼大的事,她自然要留下安撫家長。

「悅悅媽媽,真是個意外!」

「警察怎麼說?」

劉老師明顯頓了下。

我能感受到她的猶疑。

支撐着坐起來,我一把拽掉針頭往外衝。

劉老師從後面抱住我。

「悅悅媽媽,孩子沒了,您也放下吧,不然痛苦的,還是您自己。」

她明顯意有所指。

「你是不是知道甚麼!」

劉老師明顯慌了神,但還是一問三不知,她只是一個勁兒的求我不要告她管理失職......

我茫然的踏進集團行政樓,卻被保安攔了下來。

「我找崔毅。」

他上下打量着我。

「崔總也是你想見就見的!」

啪!

響亮的巴掌打在保安臉上。

他剛要反擊。

對上的,是我深不見底的黑眸。

保安接連往後退了幾步,身後恰好有雙手扶住了他。

「趙總好!」

是趙靜,在我家的公司,她已經是令人敬佩的趙總,而我不過是個路人甲。

見我不吭聲,就站在原地死死的盯着她。

趙靜繞過保安,假惺惺的過來握住我的手。

「玉白姐,你是來找毅哥的麼?」

那雙不用做家務的手,真柔,真軟。

換做我是男人,也會喜歡。

我冷抽回手:「他人呢?」

「嗯?」

趙靜歪着頭,若有所思。

想到悅悅還屍骨未寒,躺在冰冷的太平間裏。

我就氣血上湧,衝着她大聲質問。

「少和我裝糊塗,我問,崔毅在哪!」

趙靜越過我看了眼,隨後便開始淚眼婆娑。

果然,片刻之後,崔毅的咆哮就在我身後炸起。

「沈玉白!你又來鬧甚麼!」

3

「崔毅,我再最後和你說一遍!悅悅她!沒、沒了......」

說到最後,我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氣,氣若游絲。

崔毅一愣,旋即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警告道。

「沈玉白,我說過,成年人的事,不要拿孩子說事。」

手術室前,醫生推門而出的瞬間,我分明看到悅悅被插滿了管子。

那麼小身軀,僵硬絳紫的躺在冰冷的手術檯上。

生前最後的願望,就是爸爸出席她的畢業典禮。

一時間,我悲憤交加,衝過去一把抓住崔毅的衣領。

「你不是人!」

「媽媽!」

身後脆生生的呼喚,令我一時茫然。

是悅悅!

我立刻鬆開崔毅,尋聲轉過身。

結果闖進眼底的卻是趙雨萱,趙靜的女兒。

在對上我的瞬間,趙雨萱奔過來的腳步,猛然剎住,轉頭就撲進崔毅的懷抱。

「崔叔叔,我怕!」

崔毅眉頭深鎖:「沈玉白,你嚇着孩子了,成甚麼樣子!」

趙靜也走了過去,輕撫着孩子的頭頂,不停安慰。

崔毅目光溫柔的望着她倆。

大廳裏不時有員工走來,轉移視線前,紛紛衝我投來同情的目光。

「呵呵,你們纔是一家三口吧。」

面對眼前的景象,我累了。

孩子沒了,更不想再爭甚麼。

我決絕的笑了笑,轉身離開。

身後,崔毅好似說了甚麼,很快就被趙雨萱嬌滴滴的聲音淹沒。

入殮之前的日子,崔毅一個電話都沒打來。

我聘請第三方鑑定機構進行了屍體解剖,死因鑑定結果爲高墜致死。

與警方給出的屍檢報告基本吻合。

可我怎麼也想不通,臨近畢業,悅悅將以學年第一的身份進行演講,她怎麼會選擇跳樓?

崔毅的漠不關心,再加上這些年的過往,讓我對這座城市充滿了失望。

我決定帶着悅悅的骨灰回老家安葬。

臨行前,我給崔毅打去最後一個電話。

出乎意料的,纔剛剛響了一聲,立刻就被接聽了起來。

不知是否是我的錯覺,他好像一直在等我打過去。

「知道錯了,行了,我今晚回家喫飯。」

還真是天大的恩賜。

我淡淡的:「不必了,我要帶着孩子,回家了。」

4

接機口,堂哥帶着幾個同族的兄弟來接我。

我走過去叫了聲哥。

堂哥沒認出我來,盯着看了好久,喉頭轉了又轉幾度啞然。

最後他雙手搭在我的肩上,用力按了幾下,回頭對着兄弟們說:「回家!」

悅悅的墓地,就安放在我父母的邊上。

堂哥將一切都安排妥當,出殯當天,嫂子攙扶我來到落葬師的面前。

「家屬節哀。」

落葬師在墓穴內,燒了些黃紙,這叫暖穴。

「這樣孩子就有和溫暖的家。」

我不禁破防,悲從中來。

崔毅說不想女兒嬌氣,所以從不開地暖。

數九寒冬,悅悅學習的時候,冷得直搓手,也堅持着要完成。

只因崔毅答應她,但凡她以優秀畢業生的身份站在講臺上,他就會出席她的畢業典禮。

「我可憐的孩子啊!」

我跪在地上,全身痙攣。

嫂子也跟着抹眼淚,落葬師嘆了口氣,扶着我將金布鋪在墓穴底層。

堂哥也過來安慰:「玉白,你得好好的,這樣悅悅才能走得安心。」

我一個勁兒的點頭,儘量控制身體。

我憋着一口氣,護着將骨灰盒安放在墓穴內,隨後需要在骨灰盒上蓋上金銀布料——

「悅悅!你不要爸爸了?怎麼說走就走了!」

這時,崔毅忽然大喊着一路狂奔過來。

我的腦袋轟然一聲,空白幾秒,旋即加快了手上的動作。

崔毅喘着粗氣,看了墓穴一眼,嘴裏不停唸叨。

「悅悅,悅悅!」

悅悅到底也是他的孩子,即便呱噪,我始終一言不發。

然而,我的沉默,換來的,卻是崔毅的咆哮。

「沈玉白,這裏躺着的是悅悅嗎?」

「我這個當爸的,還要學校那裏知道孩子沒了的!」

「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倒是給我解釋清楚啊!」

他蹲下來,將我一把從上拽了起來。

還沒等他再度逼問,瞬間就圍上來七八個壯漢,將崔毅推搡出去。

「表姐沒吱聲才讓你混進來的。」

「給你臉了是吧!」

「滾滾滾!」

堂哥叫人遞來一份合同,站到我的身前。

「崔毅,這是離婚協議,你和玉白,好聚好散!」

「離甚麼婚,我不同意!」

崔毅連看都沒看,就將合同丟了回來。

堂哥:「好說好商量不行,非給臉不要是吧!」

衆人一聽,也不再慣着他,拳頭如雨點般砸向崔毅。

天空開始下雨,我沒有絲毫叫停的意思。

但凡當初他能去給悅悅輸血,我們也不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我和崔毅,不會再有未來了。

可是,趙靜的呼喊,卻令我再次暴走。

5

一改往日的光鮮,趙靜不着粉黛,一身素衣爬上山。

憔悴的面容,虛弱的聲線。

不知道的,還以爲是她死了女兒。

趙靜跌跌撞撞,半跪半坐在我面前。

「玉白姐,都是我的錯。」

「那天要不是萱萱也急需輸血......」

「玉白姐,人死不能復生,你要保重身體啊。」

她就抱着我的腳,哭天抹淚。

嫂子不明就裏:「玉白,這位是?」

我瞟了崔毅一眼,冷冷的說:「他的初戀白月光。」

嫂子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不由分說的將趙靜推開。

趙靜跌坐在旁邊,手掌陷進新墳的土堆。

「哎呀,出血了。」

崔毅原本還在同堂哥對視,聽到趙靜的話,緊張的跑過來,將她從土堆中打橫抱起。

我原本古井無波的心,因爲眼前的一幕,再度揪得發緊。

手上遍佈的老繭,是這些年做家務留下的痕跡。

崔毅卻從未關懷半分。

如今趙靜只是劃破了皮兒,他就心疼的要命。

堂哥冷哼一聲:「還說你倆沒事,騙鬼呢!」

族人也在一旁幫腔。

「當初要不是玉白爸媽去外省發展,也不會讓你小子撿了便宜!」

「就是,我們這兒的姑娘從不嫁!」

「得了便宜還賣乖!」

崔毅被逼得急了,又來衝我嚷嚷。

「沈玉白,和你說了多少次,我和小靜沒甚麼!」

「我倆的事,自始至終也沒瞞過你,現在她離異了還帶着孩子,我就是多照看照看!」

「你們不能因爲人多,就胡說八道啊!」

趙靜環着崔毅的脖子,眼神都快拉絲了,小鳥依人的點着頭。

堂哥是個急脾氣。

他抓着滿是泥巴離婚協議,一下一下摔在崔毅的臉上。

「我就問你,籤是不籤!」

無奈手上抱着趙靜,反抗不得。

崔毅對我怒目圓睜。

那一刻我心如死灰。

我別過頭,不再看他。

堂哥還在步步緊逼:「籤不籤,給個痛快話!」

崔毅也急了,對着我的背影大喊。

「沈玉白,婚我是不會離的,但悅悅的事兒,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

好一齣賊喊抓賊。

我深吸了一口氣,轉身走過去,從堂哥手裏接過離婚協議,在上面端端正正的簽上了「沈玉白」三個字。

回頭把紙塞進了趙靜的胸衣裏。

這個舉動,無疑是在明示她是靠甚麼上位的。

崔毅大受刺激,被我的族人圍着,只能無能狂怒。

「沈玉白,你甚麼意思!有甚麼你衝着我來,不許羞辱小靜!」

我撇撇嘴,手指從趙靜一路轉向崔毅。

「要飯就要有要飯的態度。不止她,還有你。」

6

葬禮結束後,就該料理我和崔毅的家務事。

堂哥的手下說,這幾天他和趙靜一直沒走,分別開了兩個房間。

「無所謂了。」

我心已死,搖搖頭淡淡回道。

嫂子有些擔心:「接下來的日子,你打算怎麼過?」

「先把婚離了,其它的再做打算。」

族裏的姑娘不外嫁。

當初要不是我父母去外省辛苦打拼,忽略了我的成長,我也不會輕易聽信崔毅的情話。

初見也是在集團的辦公大廳,我去找爸媽喫午飯。

而他,那時還只是司機小崔。

後來聽我媽說,崔毅因爲彩禮問題剛失戀,如果身邊有適齡的女孩子,可以介紹給他。

原本我也沒放在心上,直到父母在國外出了車禍。

出殯那天,我哭着錘着崔毅的胸口,痛斥他爲何沒有陪着一起出國。

翌日,崔毅就去辦了護照,併發誓從今往後,但凡是我想去的地方,他都會陪在左右。

我擦了下早已乾涸的淚痕,抽出重新簽署的離婚協議,走進了酒店。

「媽,我害怕!」

是趙雨萱的聲音,原來她也來了。

我的女兒沒了,趙靜的女兒卻時刻跟在崔毅身邊。

我諷刺呼出一口濁氣,剛要敲上崔毅的房門,隔壁的趙雨萱再度哭鬧起來。

「我現在一閉上眼睛,就夢到崔心悅死時的樣子!媽,我求你了,咱們快回去吧!」

悅悅死的時候,她在場?

我能感到周圍的空氣都凝滯住了。

啪!

清脆的巴掌落下,趙雨萱不出意料的哭嚎出聲。

「把嘴閉上!再敢提崔心悅我連你也弄死!」

趙靜的聲線,我化成灰都認識。

向來嬌聲嬌氣的她,面對自己的親生女兒,竟能發出如此低沉的威脅。

我拼命捂着嘴,不讓自己發出半點聲音。

給自己都快悟到窒息。

酒店走廊的燈,忽明忽暗。

我緩緩蹲下身來,幾乎是蹭進的樓梯間。

冰涼的水泥地上,我咬着手背,一股腥甜湧了上來。

不知過了多久,我聽到趙雨萱恢復了往日的生機,甜美的喚着崔叔叔。

崔毅的喜悅,絲毫不像是剛痛失女兒的父親。

與趙靜一起商量晚餐喫甚麼。

真相已然即將浮出水面。

問題的關鍵是,崔毅到底參與了多少。

悅悅下葬前,落葬師問要不要放些陪葬品,被我婉拒了。

我當時想着,我的女兒孑然一身,走的時候,也輕鬆松的,不要倦怠一絲凡塵的留戀。

而今,最好的陪葬品,就是這對狗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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