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婚禮前夕,爸媽從鄉下過來,約好去接人的男友突然不見了。
打去的電話被迅速掛斷,他甩過來一串陌生號碼。
“臨時有事,託了別人去接。”
等看到爸媽一前一後,艱難地從一輛破舊的電摩上爬下來。
我才知道,他說的“別人”,就是20塊的同城跑腿。
媽媽低頭翻着布包找零錢。
爸爸掏出手機,摸索着手機掃碼。
兩個爲我撐了一輩子傘的人,此刻竟緊張無措地像個孩子。
我鼻尖一酸,接過爸媽的行李,給跑腿小哥掃了個紅包。
卻在付款的時候,無意刷到了他忘記屏蔽我的朋友圈。
“來接遠道而來的家人,林爸林媽,這裏永遠是你們落腳的小家。”
配圖是機場外,他正替青梅爸媽拎起行李箱放入後備箱。
滿面笑容,體貼又周到。
我盯着看了許久。
突然覺得這段小心維繫了五年的戀情,是時候結束了。
......
打車帶爸媽去了預定的酒店。
卻在前臺看見了裴淮聿。
他遞出一張銀行卡,眉眼含笑對林蕊說。
“老人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住得舒服最重要。”
林蕊先發現了我們,過來跟我告狀:
“嘉年姐,你快管管淮聿哥,馬上要結婚的人了,花錢還大手大腳的。”
心臟像是被攥住。
裴淮聿朝爸媽淡淡點了點頭,就算打了招呼。
“林爸林媽不是外人。”
是解釋,卻也包含了維護的意思。
我垂頭扯了扯脣,沉默。
媽媽打開她藏了一路的小布包,語氣真誠的說:
“女婿,這是我親手做的魚膾,魚也是自家養的,你和親家嚐嚐。”
沒有人出言解釋,因爲他們自始至終都對我爸媽視若無睹。
裴淮聿神色平靜,沒有開口解釋半句。
不怪我媽認錯。
畢竟裴淮聿稱呼我爸媽都只是“叔叔、阿姨”。
卻對林蕊的父母一口一個“爸、媽”。
任誰來看,他們都像是一家人。
一旁的林蕊媽媽好像纔看見我爸媽,下一秒,她嫌棄地捂住鼻子。
“喔唷,老人家也要重視食品衛生的呀!”
裴淮聿看過來,皺了眉。
“叔叔阿姨,這些城裏都有。”
“路上久了,估計都變質了。”
“阿姨,你下次做甚麼提前知會我一聲,就像現在,有人就聞不了魚腥味。”
他沒有伸手去接,媽的手就僵在半空。
“對,對,下次不帶了。”
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怕味道透出來,媽媽蹲在地上把袋子緊了又緊。
爸爸也手腳侷促起來。
“對不起啊年年,爸媽給你丟人了。”
我眼眶發酸。
爸媽來前,興奮地一夜沒閤眼。
一大早,就給我打來視頻。
穿上他們最得體的衣服,對着鏡子左照右看。
“年年啊,爸要不還是去村頭你李叔的理髮店,把白頭髮染一染。”
媽媽臨出門前,還跟她的老姐妹們說:
“我們老兩口不能白喫白喝,給女兒丟人。”
於是她連熬了幾個大夜,做了各種醬菜、點心。
甚至是工序繁瑣複雜的魚膾。
她說要帶給女婿嚐嚐。
然而此刻。
他們的準備並沒有得到女婿的認可。
因爲裴淮聿的目光,始終都在林蕊爸媽身上。
林蕊爸爸舔了舔了下乾涸的嘴脣,立刻被裴淮聿捕捉到,他拿出手機。
過了一會兒卻又像想起甚麼,問我爸媽:
“林爸愛喝芋泥啵啵奶茶加椰果,叔叔阿姨,你們要喝甚麼?”
我猛地抬眸。
“裴淮聿,我爸有糖尿病,我媽牙不好,不能喝甜的。”
他目光微動,有些尷尬。
一陣巨大的無力感湧來。
我爸媽的事,他總要我提醒一遍又一遍。
而林蕊爸媽的喜好卻能記得清清楚楚。
爸媽走到休息區的角落喝着熱水。
像是怕人看見,小幅度地捶打着痠軟的腿腳。
就在此時,幾個手持攝像機的人走過來。
抬手示意林蕊的爸媽:
“裴先生,這二位就是您的岳父岳母吧,可以開始了嗎?”
裴淮聿朝我看過來,似乎想開口說些甚麼。
林蕊卻主動挽上他的胳膊。
“老公,爸媽都在,別害羞嘛!”
她用只有我們三人能聽到的聲音小聲道:
“今天我爸生日,他們好不容易來一趟,嘉年姐不會這麼小氣吧?”
鏡頭前,裴淮聿摟着林蕊,身前坐着林蕊的爸媽。
畫面溫馨又和諧。
“喂!大爺大媽,靠邊兒站呀,別擋道啊!”
爸爸下意識彎腰道歉,不停後退,差點被後面的人絆倒。
媽媽賠着笑。
“對不住對不住,他眼睛不太好,走得急沒帶老花鏡,給您添麻煩了。”
鏡頭裏,四個人笑得眉眼舒展。
垃圾桶旁,我爸媽顯得侷促又多餘。
心像被針扎似的。
我強忍酸澀,大步走過去拉起爸媽的手。
“爸、媽,可以了,不用再退了。”
今後,再也不需要退了。
晚上,裴淮聿才一身酒氣地回來。
他漫不經心地說:
“怎麼帶着叔叔阿姨提前走了,客人還在,你這樣很沒有家教。”
我問:“裴淮聿,你拿我爸媽當甚麼?”
他思索了一會兒,語氣有些不耐。
“你是說合照?攝影師認錯人了,跟叔叔阿姨的再補拍不就行了?”
“何況林爸林媽來玩兩天而已,沒有惡意,你別這麼敏感。”
牆上的掛鐘響了。
我和爸媽到家六個小時。
他全程陪着林蕊爸媽,一個電話都沒有。
“給我爸媽叫20塊的同城跑腿,就是你做的安排?”
“你說的有事,就是撇下我爸媽,跑去接林蕊的父母?”
他鬆了鬆領口,語氣逐漸煩躁。
“林蕊她爸媽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何況人家是客人,這是禮數!”
“叔叔阿姨節儉慣了,肯定不會在乎這些虛禮。”
“一家人計較這麼多做甚麼?”
我垂下眼,苦澀地笑了。
半年前,我得知他作爲組長,把全院唯一的轉正名額給了林蕊時,發了瘋地質問他。
他卻嘆了口氣,平靜地看着我:
“我幾乎是看着蕊蕊長大,小時候她父母工作忙,經常把她送到我家。”
“就連她初潮的衛生巾都是我買的,我們是異父異母的兄妹,是家人!”
“宋嘉年,少看點狗血倫理劇吧,別整天想着褲襠裏那點事。”
而現在,依然是“家人”的說辭。
裴淮聿起身澆了陽臺的花,進臥室睡覺去了。
彷彿剛纔我說的,都是些不痛不癢的小事。
窗外月色朦朧,然而此刻,我腦中卻無比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