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朋友聚會玩真心話大冒險,女友輸了,被罰給每個人買奶茶。
半小時後她拎了十幾個袋子回來,笑着往外分。
“老陳,你都熬兩天了,冰美式給你。”
“承澤喜歡楊枝甘露,多加西米對吧?”
“還有你的,檸檬紅茶去冰,喝八百回了都。”
一圈下來,人手一杯。
到我面前時卻只剩了個空袋子。
在場的人都一愣:“姐夫的呢?”
她把自己的蜜桃烏龍茶往我面前一推:
“我忘了,不過江循跟我喝一杯就行。”
朋友立刻苦着臉。
“靠,每次聚會都忘,你們下次想虐狗能不能換點新招啊?”
周圍人都笑着在起鬨,我卻喝不下。
因爲只有我知道,秀恩愛是假,她說忘記卻是真的。
在一起第四年,葉檸還是沒能記得我對桃子過敏。
我把蜜桃烏龍茶放回桌上。
將就了四年。
我也該離開了。
1
崔承澤插上吸管,喝了兩口就眼睛發亮:
“你可以啊,我上次隨口說多加西米,你就記住了。”
葉檸語氣隨意:
“你的事我哪次沒記住。”
包間幾個人開始起鬨。
“行了行了,知道你腦子好。”
“真羨慕姐夫,葉姐這記性用在談戀愛上,甚麼紀念日生日肯定忘不了!”
葉檸笑着轉頭看我。
我小口喝礦泉水,垂着眸子沒接話。
“怎麼不喝?”
她心下了然地把吸管插上,自己先喝了幾口。
又塞到我手裏。
“我試過了,不涼,不傷胃。”
對面幾個男生嘖嘖嘴,一副被餵了狗糧的表情。
我握住杯子,看到裏面沉着半杯冰塊。
崔承澤湊過來。
“葉檸,我還沒喝過這個,想嚐嚐。”
“嘗唄。”
短短兩個字,我手心一空。
她從我手裏拿走,崔承澤卻沒抬手接。
他低頭就着她的動作,連喝幾大口,小半杯下去了。
“壞了,好像喝多了。”
“姐夫對不起啊,我忘了給你多留點,要不你喝我這個。”
他把他喝了大半的楊枝甘露推到我面前。
我搖搖頭:“不用了。”
“你喝嘛,我很健康的,保證沒有傳染病。”
他聲音清脆,莫名向我敬了個禮。
除了我,十幾個人都互相看看,抿着嘴憋笑。
接着整個包間爆發出震耳欲聾的笑聲。
葉檸邊笑邊無奈搖頭,崔承澤更是笑彎了腰。
我已經數不清,這是第幾次參加她發小的聚會。
可直到現在,我還是不明白他們在笑甚麼。
漸漸地,笑聲收了。
有人看了我一眼,又快速移開。
葉檸的臉色陰下來:
“承澤已經跟你道歉了,你還想怎麼樣?”
我望着她微微蹙起的雙眉。
想說我只是聽不懂你們的內部梗。
但她徑直把那杯楊枝甘露拿起來,連帶着蜜桃烏龍都給了崔承澤。
“他不喝就算了,都給你。”
然後看向我,一臉不耐煩。
“江循,一杯奶茶而已,別搞得我朋友不高興。”
“承澤又不是故意的。”
崔承澤在旁邊小聲說:
“沒事沒事,都怪我。”
他拎着兩杯縮回自己位置,低下了頭。
氣氛僵了幾秒。
有人打圓場:
“咱繼續玩,玩點別的!”
但葉檸沒了興致,靠在沙發上刷手機。
這是我們談戀愛的第四年。
她記得崔承澤的楊枝甘露要雙倍西米,記得她朋友熬了幾個通宵。
唯獨記不住我對桃子過敏。
剛剛那杯蜜桃烏龍,如果我真的喝了,現在應該已經休克。
而她也只會覺得是我倒黴,或是身體不好。
葉檸不說話,崔承澤也低着頭,包間的氣氛尷尬到極點。
我手機響了,去洗手間的路上聽到身後有說話聲。
門一關,外面立刻熱鬧起來。
“來來來接着玩牌,承澤你抽一張,先分組!”
崔承澤小聲問。
“葉檸你抽了嗎。”
“我早抽完了,你快點。”
我靠在門上,用力嚥下喉間的酸澀。
電話裏,人事總監勸我:
“你確定要走?可你下個月不是要升部門主管嗎?”
我閉上眼睛,聽到外面葉檸和崔承澤贏了,正歡呼着擊掌。
“嗯,我確定。”
經理覺得可惜,只好給我講離職交接事項。
等我走出洗手間,發現包間空了。
服務員在打掃,見到我也很驚訝。
“你是和他們一起的嗎,葉小姐說他們要去喫海邊燒烤,已經結賬走了啊。”
握緊的拳頭慢慢鬆開,我輕輕嘆了口氣。
她又把我忘了。
2
時間太晚,我站在路邊打了很久纔打到車回家。
進門時,葉檸打來電話。
開口就是劈頭蓋臉的質問:
“你怎麼沒上車?”
“只是因爲承澤喝了你的奶茶,你就跟我鬧脾氣?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找你!”
我低頭換拖鞋,淡淡回應:
“你們走的時候,我在洗手間打電話。”
話筒那邊沉默了幾秒。
葉檸還是嗓音發緊:
“甚麼重要的電話,要講那麼久?”
所以還是我的錯。
頓了頓,她繼續說:
“今晚我們得玩到凌晨,你將就將就,自己打車回去。”
沒等我說甚麼,電話掛斷了。
我怔怔看着手機屏幕上,我和葉檸的大學畢業合照。
追我的時候她從不讓我將就。
喫飯要喫我喜歡的,衣服要買適合我的。
我的生日她也要提前兩個月籌劃。
葉檸是學校公認的學霸,出了名的記性好。
早晨我說燒麥好喫,第二天同口味的就會送到我宿舍門口。
我隨口說想喝茉莉花茶,過一會我自己都忘了,她卻擰開瓶蓋遞到我手裏,擦着汗說是常溫,不涼。
那時她連我胃不好,喝不了涼都記得。
畢業時我說租的學士服很漂亮,她就乾脆買下來,說等將來結婚的時候拍進婚紗照裏。
可就在上個月,她誤以爲那是租的沒還,嫌佔地方就都扔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箱擺放整整齊齊的襯衣、手錶和球星海報。
她說崔承澤還有半年過生日,她要提前攢禮物送給他。
我恍惚許久,才點頭。
她的確記性很好。
這箱子裏的每一件,都是崔承澤喜歡的。
在她的記憶裏,崔承澤可以存一輩子。
而我不過是她的過客,存一陣子,就得乖乖退出。
第二天中午,葉檸才和崔承澤有說有笑回來。
“你還記不記得高二咱倆翻Q出去喫燒烤,你褲子被鐵絲刮破了,後來班主任問你,你說是貓抓的。”
崔承澤笑着碰了碰她肩膀:
“你還好意思說,不是你纏着要喫燒烤,我能翻Q?”
葉檸吐着舌頭做鬼臉,做完自己卻笑得前俯後仰。
崔承澤扭頭看到我,笑意更濃:
“姐夫你沒去太可惜了,海邊燒烤特別好喫。”
我點了點頭,看向葉檸。
“葉檸,我有事跟你說。”
“等會再說,承澤專門去奶茶店學着做了兩杯,這是你的。”
她不由分說把一杯奶茶塞到我懷裏。
我這纔看到她手裏拎着另一杯,是楊枝甘露,已經喝了一半。
“姐夫,這是我親手做的蜜桃烏龍,我特地多加了一勺蜜桃醬,你快嚐嚐。”
崔承澤把蜜桃兩個字咬得很重。
我把奶茶放回餐桌。
“謝謝,你們喝吧。”
崔承澤“啊”了一聲,埋下頭:
“姐夫,我真的沒有傳染病。”
葉檸眉頭微動,把我拉到陽臺,壓低聲音:
“你到底怎麼回事?承澤親手給你做的,你不喝他多尷尬。”
我迎上她的眼神。
“我喝不了桃子......”
“有甚麼喝不了的,你不是一直都愛喝蜜桃烏龍嗎,還是你故意針對承澤?”
3
我忽然覺得特別荒唐。
剛認識那年我就說過我對桃子過敏,單是吸入桃子上的絨毛都會呼吸不暢,更別說吞進肚子。
她又是甚麼時候,默認我一直都愛喝?
見我沉默,葉檸重重嘆了口氣。
“是因爲那天我忘了買你的奶茶,還是因爲承澤喝了你的那杯?”
“你最近怎麼這麼敏感,我和承澤只是發小,你再怎麼喫醋也不該喫到他頭上。”
餘光裏,她發現我曬在陽臺的正裝不見了。
她以爲我收了準備穿,語來氣軟下來,捏捏我的手腕:
“好了別生氣了,你馬上就升主管了,哪有主管還這麼小氣的?”
“等我忙完這一陣,下個月陪你去星空餐廳喫大餐,只有我們兩個,好不好?”
我抿着脣,不動聲色把手腕抽出來。
她怔住,下意識往前一步。
崔承澤忽然紅着眼走到門邊:
“對不起姐夫,我以後不給你做喝的了,你們別因爲我吵架。”
他說完打開門往外跑。
葉檸立刻沉了臉:
“現在你滿意了?”
她拿起外套要去追。
我叫住她:
“葉檸,你還記得我生日是哪天嗎?”
她半個身子已經出去,聞言愣了愣:
“是哪天?我最近太忙,我......”
“昨天。”
我原本不想參加她的的發小聚會。
但這次,我誤以爲她是想給我過生日。
葉檸後背僵了僵,眼底閃過心虛。
但也不過是一瞬,伴隨着電梯關門,她還是衝了出去。
“你在家等我,我去給你買蛋糕,給你補過!”
門關了,又是一室死寂。
我鬆開攥了很久的右手,手心冰涼。
晚上八點,葉檸依然沒回家。
電話裏她很興奮:
“太巧了,承澤剛說想念我們高中老師,老師就正好來這邊出差,我喊了老陳他們一起聚聚!”
我望着桌上涼透的飯菜。
中間的冰激凌蛋糕已經化了,蔓延成一灘。
“可你說過......”
電話掛斷了。
她的信息彈出來:
“這邊太吵了,我喫完就回去,你早點睡。”
指尖停在屏幕上,我卻沒了敲鍵盤的力氣。
良久,我點開崔承澤的朋友圈。
第一條便是葉檸給他夾菜的視頻。
“都多少年了,你還記得我喜歡喫這個。”
“當然了,你的事我能忘?”
閉了閉眼,手機震動,有一條新郵件。
“江先生您好,恭喜您已被我司錄用,請於後日八點前來辦理入職手續。”
我起身把飯菜和蛋糕倒進垃圾桶。
料到她可能買不對,所以我自己定了蛋糕。
現在“生日快樂”的巧克力卻融化在上面,醜得要命。
蛋糕等不到她。
我也不想再等了。
葉檸再回來,已經是凌晨。
“還沒睡?對不起啊,我忘了給你帶蛋糕,這是承澤親自給你買的,給你賠罪。”
我甚至不用回頭,都知道是蜜桃千層。
“你喫吧。”
“江循你有完沒完,你鬧脾氣也得有個限度,人家承澤......”
“我桃子過敏。”
身後的人怔住了。
“甚麼時候?”
“天生的。”
她語氣有些衝:
“那你不早說,承澤特地給你挑的,白白浪費他的心意!”
4
我回過身,看着她握着蛋糕叉子,一臉不爽。
葉檸也看出我臉色不對,表情緩和下來。
開口卻還是居高臨下,帶着無奈的妥協。
“行了行了,以後不給你帶桃子味的行了吧。”
說完她吐了口氣。
像是她爲了我做出讓步,我就該知足。
從始至終,她都覺得我在鬧脾氣,她配合一下這事就過去了。
“嗯。”
我應了一聲,轉身去把證件放進小包。
葉檸自顧自坐在餐桌前喫蛋糕,抬頭看我。
“出差?”
“回老家。”
她點點頭:
“你確實很久沒回去了。”
“對了,承澤上次說你老家那個酸奶好喝,辣椒醬他也很喜歡,你多給他帶點。”
“辣椒醬要記得看看配料表,他不喫花生。”
我沒接話。
她權當我答應了,起身從抽屜裏翻出一個袋子。
“路上喫,別餓着。”
袋子是透明的,裏面是一包拆開的餅乾,和半塊巧克力。
前幾天崔承澤來玩,葉檸提前給他買了幾百塊的零食,喫到只剩這點。
我繞過她,往包裏塞了包溼巾。
葉檸的語氣冷了下去:
“還生氣?”
“蛋糕也買了,也跟你道歉了,你還想我怎樣?”
“好,你回家冷靜幾天也好,等你回來,我們去星空餐廳好好聊聊,承澤已經幫我們預定了位子。”
我背對着她,輕輕搖頭:
“不了,我恐高。”
下一秒,她猛地抓住我胳膊,迫使我正對着她。
“你甚麼時候又恐高了?”
“江循,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當你女朋友?”
“過敏不說,恐高也不說,你不說我怎麼能知道?買錯了你還反過來跟我鬧脾氣!”
我仰頭對上她的憤怒。
之前談戀愛的時候,她總說我心裏藏不住事。
不管好事壞事,她一眼就能從我表情上看出來。
但現在她看不到,也甚麼都記不住了。
桌上手機在響。
葉檸鬆開我,回頭接起時,崔承澤的聲音很清晰。
“蛋糕怎麼樣,姐夫喫得開心嗎,你們和好了吧!”
她有些不耐煩地揉了揉太陽穴。
“沒有,他說他對桃子過敏。”
“啊......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姐夫過敏,你們是不是又吵架了,都怪我......”
崔承澤慌了,連連道歉。
我掃過葉檸的背影,看到她深吸一口氣。
“不怪你,他自己不說,只能怪他自己。”
嗯,都怪我自己。
我彎腰換鞋,繫鞋帶。
“你急甚麼,都說了不是你的錯,你本來也是好心。”
“更何況連我都不知道他過敏,你更不知道。”
拉出行李箱,我在她的安慰聲中開口:
“三年前你第一次帶我參加你們的發小聚會,還是你主動告訴他們,我對桃子過敏,讓大家注意不要點。”
“老陳生日組織蹦極,也是你提醒說,我恐高就不參加了。”
“現在看來,崔承澤都比你記得牢。”
葉檸整個人都僵了,嘴脣動了動,卻甚麼都說不出口。
打開門,我拖着行李箱走進電梯。
“葉檸。”
隔着一道門,我靜靜望向客廳。
她仍然握着手機,離得遠,聽不見崔承澤在說甚麼。
“我不會再回來了。”
“我們分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