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八歲被拐的那年,一個見義勇爲的少年救了我。
被他送到警察局之後,我才知道,我是顧家的真千金,而他是我的養兄。
認親宴當晚,假千金負氣跑了出去,卻意外發生了車禍。
她死後,爸媽不願再見到我。
只有養兄一直陪在我身邊,成了我唯一的依靠。
直到十八歲生日那天,他把我送進了精神病院。
“要不是你說茜茜罵你,爸媽也不會罵她,她也不會跑出去。”
“你就好好呆在這裏給她賠罪吧。”
五年後,受不了折磨的我從高樓一躍而下。
再睜眼,我回到了八歲那年。
看着面前一臉緊張的少年,我握緊了人販子的手。
“他們不是人販子,是我的家人。”
1.
話音剛落,面前眉眼清俊的少年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就是顧時衍,我前世名義上的養兄。
不僅是把我從人販子手裏救出來的恩人,也是後來親手把我送進精神病院、看着我被電擊被灌藥五年,最後逼得我跳樓的劊子手。
他抿了抿脣,上前一步想拉我。
“小妹妹,你別怕,我是來幫你的。”
看着他的手,我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前世,十八歲生日那天,我親手做了蛋糕等他回家。
可等來的卻是兩個穿着白大褂的護工,他就站在客廳的水晶燈下,指尖夾着煙,眼神冷得像冰:
“當年要不是你說茜茜罵你,爸媽也不會罵她,她也不會跑出去出車禍。你就好好呆在精神病院裏,給她賠罪。”
後來五年裏,我被綁在冰冷的病牀上,被強行灌下會讓人神志不清的藥片,被按在電擊椅上疼到失禁。
他每次來的時候都只會站在玻璃窗外,冷漠地看着我,滿臉都是我活該的表情。
那些絕望和恨意翻湧上來,幾乎要將我吞噬。
我指尖死死收緊,攥緊了身側人販子粗糙的手掌,指節泛白,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人販子被我突如其來的力道弄得一愣,側頭詫異看了我一眼。
隨即反應過來,他順坡下驢地拍了拍我的頭,對着顧時衍堆出一臉憨厚的笑。
“哎你這孩子!
“我們家孩子鬧脾氣呢,剛纔跟我們拌了兩句嘴,就胡說八道,小夥子沒事啊,我們這就帶她走。”
說完,兩人一左一右拉着我,腳步飛快地往路邊走,生怕顧時衍再糾纏。
越走,周遭越是荒涼。
走到四下無人的荒郊野路,兩個人販子才鬆了手,靠在旁邊的樹幹上喘氣。
其中一個矮胖的人販子低聲開口,語氣帶着幾分不耐:
“這丫頭剛纔奇奇怪怪的,不會是嚇傻了吧?”
另一個高瘦的男人嗤笑一聲,捏了捏我的胳膊:
“傻不傻都無所謂,今天約好了交貨,賣出去咱們拿錢走人,這小丫頭片子傻不傻也和我們沒關係了。”
我垂着眼,安靜地聽着他們的對話,心裏一片冰涼。
我當然知道他們要賣了我。
可我不想認親,不想和顧家扯上半分關係,更不想再遇見那個親手將我推入地獄的養兄。
可我也清楚,被賣掉的下場,多半是更黑暗的深淵。
所以,我不能坐以待斃。
我悄悄抬眼,快速掃視四周。
這地方偏僻得很,路邊全是雜草。
而兩個成年男人身強體壯,我一個八歲的小孩,就算拼命跑,也絕對跑不過他們。
兩人拉着我,腳步越來越快,周圍越來越偏僻,我的心一點點揪緊,焦慮順着四肢百骸蔓延開來。
我好不容易重來一次,絕不能就這麼死了。
就在我急得手心冒汗時,不遠處,一抹醒目的藍色映入眼簾。
是警務亭。
我的心臟猛地一跳,機會來了。
我不再猶豫,用盡全身力氣,猛地低下頭,狠狠一口咬在了攥着我手腕的那人販子手上。
尖銳的痛感讓他瞬間喫痛,一聲悶哼,下意識鬆開了我的手。
“我靠!你個小崽子找死!”
我趁機掙脫另一個人的鉗制,小小的身子用盡了喫奶的力氣,朝着警務亭的方向狂奔,一邊跑一邊扯着嗓子嘶吼:
“救命!有人販子!救命啊!”
尖銳的呼救聲在空曠的巷子裏炸開。
身後兩個人販子反應過來,罵罵咧咧地追了上來,腳步聲越來越近。
就在我感覺身後的人快要抓住我後衣領的時候,警務亭裏的民警很快聽見動靜,推門快步衝了出來。
身後的兩個人販子見事情敗露,眼神兇狠地罵了一句髒話,不敢多做停留,轉身就朝着反方向倉皇逃竄,很快就消失在巷子深處。
我腳下一軟,直直跌進民警溫暖寬厚的懷裏。
緊繃的神經驟然放鬆,我渾身脫力,大口大口喘着粗氣。
溫熱的掌心輕輕拍着我的後背安撫我,我埋在他懷裏,心頭湧起一股近乎扭曲的快意。
這輩子,顧家,再也別想找到他們的親生女兒了。
2.
民警溫柔地抱着我,把我帶回了警務亭。
桌上擺着溫水,還有幾塊包裝精緻的小餅乾,他蹲在我面前,放緩了語氣輕聲詢問。
“慢慢說,別怕,告訴叔叔,發生甚麼事了?”
我垂着腦袋,肩膀微微顫抖,做出一副受驚過度的模樣。
“有人......想拐賣我。”
“幾個人?”
“兩個。”
我儘量清晰地描述出兩個人販子的外貌特徵,高矮胖瘦,穿着打扮,不敢有半點遺漏。
說完這些,民警皺着眉,柔聲問我:
“小朋友,你的爸爸媽媽呢?家裏還有其他親人嗎?我們聯繫他們來接你。”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我猛地紅了眼眶,豆大的淚珠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
我用力搖頭,哽咽着,聲音斷斷續續:
“爸爸媽媽......早就去世了。”
“我沒有其他親人了。”
我沒有說謊。
我的養父母本就是孤兒,無父無母,沒有親戚,他們早早離世,世上確實再無牽掛我的人。
至於顧家,那是一羣名義上的血緣至親,卻是將我推入地獄的陌生人,從來都算不上我的家人。
民警果然愣了一下,趕緊抽了紙巾給我擦眼淚,又翻了系統查我的戶籍,查完了對着同事嘆了口氣:
“確實,爸媽雙亡,戶口上也沒別的親屬,這孩子是真的無依無靠了。”
他長長嘆了口氣,給我拆開餅乾,遞到我手裏,又買了溫熱的牛奶。
輕聲安撫我之後,他便開車將我送往養父母戶籍所在轄區的派出所,準備按流程把我送進福利院。
車子行駛在路上,路過曾經和養父母一起居住的老房子時,我下意識抬頭。
隔着車窗,我一眼就看見了那個少年。
他站在路邊,身形挺拔,眼神四處張望,似乎在尋找甚麼。
是顧時衍。
原來這個時候,顧家已經查到了我的下落,派他來這裏找我了。
巨大的恐慌瞬間攫住了我,我猛地縮起身子,蜷縮在汽車座椅角落,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心臟狂跳不止。
還好,車子只是匆匆路過,很快便駛遠了。
沒過多久,我便被送進了福利院。
福利院的小孩大多都是三四歲的。
像我這種八歲的,早就過了最好領養的年紀。
來福利院看孩子的夫婦,都更喜歡年紀小、記性差、好養熟的孩子,沒人會注意到我。
我也樂得清淨。
平時安安靜靜的,幫院長阿姨整理繪本,給小弟弟小妹妹餵飯,晚上幫着宿管阿姨查寢,從不爭搶玩具零食,乖得讓人心疼。
大概過了半個月,福利院來了一對夫婦,姓沈。
沈叔叔穿着熨燙得平整的襯衫,戴着金絲眼鏡,溫文爾雅的。
沈阿姨留着齊肩的短髮,笑起來的時候臉上有兩個梨渦。
他們每次來都帶滿滿一後備箱的零食和繪本,陪着小孩們玩一下午,也不挑孩子,誰撲到他們懷裏他們都笑着抱。
院長阿姨私下跟我們說,沈先生沈太太結婚多年沒有孩子,想領養個小孩,已經來考察好幾次了。
院裏的小孩都湊上去討好,我每次都躲在邊上收拾東西,從不往前湊。
我心裏清楚,我年紀太大了,沒人會願意領養我,我也早就做好了在福利院待到成年的準備。
直到那天下午。
沈阿姨拎着自己烤的曲奇過來。
她剛進院子,裝曲奇的紙袋子突然破了,曲奇撒了一地。
旁邊亂跑的小宇沒看見,腳下一滑就要往碎曲奇上摔。
我剛好在旁邊澆花,趕緊衝過去扶住了小宇,又蹲下來把沒沾灰的曲奇都撿起來,擦乾淨了分給周圍的小孩。
最後纔拿了塊碎得不成樣的,自己站在邊上喫。
喫完了我又把地上的碎渣掃乾淨扔了。
本以爲這只是一個小插曲,但我沒想到當天晚上,院長阿姨就把我叫到了辦公室。
她笑着摸了摸我的頭:
“念念,沈先生沈太太說,想領養你,你願意嗎?”
我愣在原地,半天沒反應過來。
院長阿姨笑得更溫柔了:
“他們說觀察你好久啦,每次來都看見你幫着照顧弟弟妹妹,上次朵朵走丟,你在太陽底下找了兩個小時,把人找着了自己都曬中暑了也沒吭聲,他們說你懂事又心軟,特別喜歡你。”
我鼻子突然有點酸。
我小聲問,爲甚麼偏偏是我,我年紀這麼大,不好親近。
院長笑得溫柔:
“他們說,和你很合拍,眼緣到了。”
這些天我默默觀察,也能看出這對夫妻品性極好,待人溫和,家境優渥。
最重要的是,他們沒有顧家那股令人窒息的功利感和偏愛。
我已經逃離了顧家,與其在福利院漂泊,不如給自己找一個安穩的歸宿。
我沉默片刻,輕輕點了點頭,答應了他們的領養。
被他們正式帶回家的那天,車子駛入一片安保森嚴的別墅區。
他們看着有些呆愣的我,笑着把我摟在懷裏說:
“我們家家庭條件挺好的,念念以後有甚麼想要的都可以和我們說。”
3.
後來我才知道,豈止是挺好,沈家是京市的首富。
就這樣,我在新家安安穩穩生活了十年。
養父母待我極好,視如己出,家裏氛圍輕鬆溫暖。
我在這裏讀書、成長,性格慢慢變得開朗,從前的陰霾,被他們的溫柔一點點撫平。
我拼命讀書,一路升學,最後考上了京市的重點大學。
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養父母坐在客廳,和我提起一件事。
“念念,你的大學在京市,我們家的產業重心也一直放在那邊,等開學,我們就搬回京市定居。”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我的心臟驟然咯噔一下,狠狠往下沉。
京市。
那是顧家所在的城市。
是所有噩夢開始的地方。
我指尖微微收緊,心裏泛起強烈的不安,可轉念又自我安慰。
京市這麼大,豪門世家數不勝數,我們未必會和顧家有交集,只要我藏好身份,不主動接觸,就一定不會遇見他們。
我壓下心底的忐忑,乖巧點頭應下。
可我萬萬沒有想到,命運的絲線,早就將我們牢牢纏繞在一起。
回到京市定居後我才知道,我養父母家和顧家,竟然是鄰居。
而且兩家逢年過節會走動,社交圈子高度重合,根本避無可避。
所以顧茜很快就出現在了我的生活裏。
相處久了,我發現她其實不壞,只是帶着被嬌慣出來的公主病。
喜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愛撒嬌,愛鬧小脾氣。
顧家的那對父母,我見得次數不多。
每次偶然碰面,他們的目光落在我臉上時,總會微微失神,眼底帶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恍惚。
我知道,那是血緣在作祟,他們在我身上,看到了自己親生女兒的影子。
而最讓我在意的,還是養兄。
再次見到他時,他已經褪去少年青澀,長成了挺拔冷峻的青年。
他看我的眼神格外奇怪。
有時候,他會下意識防備我,眼神疏離冰冷,帶着濃濃的敵意,彷彿我是甚麼洪水猛獸。
可有時候,他又會莫名對我好,默默幫我解圍。
我看不懂他的心思,也懶得去猜。
前世他能毫無顧忌地將我送進精神病院,這輩子,我絕不會再對他有半分信任。
日子就這麼不鹹不淡地過着,轉眼就到了盛夏。
這天,養父母心血來潮,拋下我去過二人世界了,偌大的別墅裏,只剩下我一個人。
夜深人靜,夜色濃稠,我洗完澡剛準備休息,房門突然被人猛地推開。
養兄站在門口,周身籠罩着化不開的陰鬱,臉色陰沉得嚇人,眼底翻湧着戾氣,渾身散發着危險的氣息。
我心頭一緊,還沒來得及開口,他快步上前,大手狠狠掐住了我的脖頸。
窒息感瞬間襲來,他的聲音低沉又狠戾,字字咬着牙:
“茜茜在哪?”
4.
脖頸處傳來劇烈的窒息感,缺氧讓我眼前陣陣發黑,前世被他逼入絕境的恨意瞬間翻湧而上。
我強忍着喉嚨的劇痛,指尖扣住他的手腕,用盡全身力氣猛地一掙。
趁他力道鬆懈的瞬間,我彎腰側身,反手狠狠一腳踹在他的腹部。
砰的一聲悶響。
他喫痛後退兩步,下意識鬆開了手。
我大口大口喘着氣,捂着脖子劇烈咳嗽,脖頸處已經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紅痕。
養父母收養我的第二年,我就主動報了散打班。
我清楚,我要遠離顧家,遠離養兄,可我不能沒有自保的能力。
我拼命練習,日夜堅持,就是爲了防備今天這種突發的危險。
我抬眼看向他,咬着牙說:
“你有病就去治,別來我這裏發瘋。”
他捂着肚子,臉色依舊難看,戾氣未散,死死盯着我,語氣帶着篤定的指控:
“是不是你和茜茜說了甚麼,不然她怎麼會到現在都沒回家?!”
我聽完,忍不住氣笑出聲。
“我今天一整天都沒有見過顧茜,連一句話都沒說過,我能跟她說甚麼?”
就在這時,他口袋裏的手機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
屏幕上跳動的名字,赫然是顧茜。
他愣了一瞬,伸手接起電話。
不知道電話那頭說了甚麼,他緊繃的神色漸漸放鬆,眼底的戾氣褪去,只剩下詫異。
“你怎麼現在還沒回家?”
電話那頭傳來顧茜嬌俏的聲音,語氣帶着歉意:
“我跟同學出去玩了,手機靜音沒聽見,現在已經到家門口啦。”
簡單幾句對話,真相一目瞭然。
掛了電話,他臉上滿是愧疚,僵硬地收回落在我身上的目光,薄脣微抿,低聲跟我道歉:
“對不起,是我誤會你了。明天我會給你補償。”
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快步離開了我的房間。
房門關上,我捂着依舊泛紅刺痛的脖頸,又一次被氣笑。
第二天我把這件事告訴了養父母。
他們聽完,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原本兩家只是正常走動,經過這件事後,養父母直接減少了和顧家的所有往來。
接下來的整個暑假,我過得格外愜意。
我要麼跟着養父母四處旅遊,走遍大江南北,放鬆身心。
要麼就泡在自家的集團公司裏,跟着高管學習商業知識,積累經驗。
我不再被顧家的人和事牽絆,一心只想強大自己,安穩過完這一生。
時間一晃而過,距離大學開學,只剩下最後一個星期。
這天我剛從公司實習回來,車子路過顧家別墅門口時,遠遠就看見一個陌生的中年男人,站在顧家大門口,扯着嗓子大聲呼喊。
“開門啊!我有關於你們那個丟失的小女兒的事情,要告訴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