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丈夫意外身亡後,留下我和一雙兒女。

按老規矩遺體要停靈三天,讓他走得更體面些。

殯儀館裏我哭得撕心裂肺,小女兒抱着我的腿抽泣,只有九歲的大兒子異常冷靜。

他走到棺材邊,盯着裏面人看了足足一分鐘,然後找來工作人員:

“叔叔,別等了,今天就把我爸火化吧。”

我驚愕的瞪大眼睛,“你說甚麼胡話!”

周圍守靈的親戚瞬間炸了鍋,紛紛指着兒子罵他大逆不道。

兒子回頭看了我一眼:“媽,再不火化就來不及了。”

他話音剛落,棺材裏突然發出一道“咚”的聲響......

1.

我穿着洗得發白的黑喪服,膝蓋跪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

“萬川啊......”

我嗓子啞得厲害,每喊一聲他的名字,心臟就像被鈍刀割了一下。

我死死抓着棺材邊緣,指甲幾乎要嵌進木頭裏。

“都怪我......是我不好。”

“要不是爲了我和兩個孩子,你也不會答應接那個項目,不會連續出差半個月......你那麼拼命,身體早就喫不消了......”

我想起那天接電話的瞬間。

公司的人說萬川是在酒店猝死的,被發現時手裏還攥着沒關機的電腦。

他才三十五歲。

正是家裏的頂樑柱。

怎麼說倒下就倒下了?

萬川是朋友圈有名的拼命三郎。

最近公司效益不好要裁員,他怕丟工作養不起兩個孩子。

天天凌晨兩三點纔回家。

他口袋裏永遠揣着滿把抗疲勞的薄荷糖。

上次體檢查出竇性心律不齊。

我勸他請假休息兩天。

他還笑着揉我的頭。

說再拼兩年,等給倆孩子攢夠學區房首付就歇。

他走的前一天晚上。

還在微信跟我說:項目獎金髮了,回來就帶我和孩子去喫我念叨好久的海鮮自助。

我越想越難受。

胸口悶得像壓了塊大石頭。

眼前一黑差點栽倒。

“媽媽。”

五歲的女兒瑤瑤穿着不合身的小黑裙,抱着我的腿抽抽搭搭地哭,小臉上滿是淚痕:

“我要爸爸,爸爸答應我這周帶我去迪士尼玩的,他是不是又要加班不回來了啊?”

我把她摟進懷裏,下巴抵着她軟乎乎的發頂,眼淚不停地掉。

我抬眼看向旁邊站着的兒子宴宴。

九歲的小男孩平時最黏萬川,這幾天卻一滴眼淚都沒掉。

他眼睛紅得像浸了血的兔子,安安靜靜站在角落,不知道在想甚麼。

我吸了吸鼻子,啞着嗓子叫他:

“宴宴,過來,跟爸爸道個別,再看你爸最後一眼。”

宴宴點點頭,他走到工作人員身邊,仰着小臉聲音平靜:

“叔叔,麻煩幫我開下棺好不好?我想再看看我爸。”

工作人員猶豫了一下,轉頭看向我,我抹了把眼淚點點頭,他才輕輕把厚重的棺材蓋推開一條縫。

宴宴趴在棺材邊,小小的身子繃得筆直,盯着裏面萬川的臉,足足看了一分鐘。

我遠遠看着,他的小拳頭攥得指節都發白,指腹都掐出了紅印。

我內心鈍痛,這孩子怕是接受不了爸爸的死亡。

等工作人員把棺材蓋重新蓋好,他才轉身走回我身邊,蹲下來用涼冰冰的小手給我擦眼淚。

“媽,我們今天就把爸爸火化了吧。”

我整個人都懵了,我甚至以爲自己聽錯了:

“你說甚麼胡話?按咱們老家的規矩,要停靈三天,讓親友都來送送你爸,他才能走得安心啊。”

宴宴伸手按住我的手背,指尖冰涼。

“媽,咱們現在在城裏,停靈一天要兩千多塊,爸爸生前最捨不得亂花錢,他賺的每一分錢都要攢着給我和瑤瑤交學費,肯定不想我們把錢浪費在這上面。”

他頓了頓,又說出個讓我無法拒絕的理由:

“而且最近天太熱,別讓爸爸遭罪了,早點火化入土爲安,爸爸肯定也願意的。”

確實,老公生前最重體面了。

可宴宴話音剛落,旁邊坐着抹眼淚的婆婆瞬間就炸了。

她嗷一嗓子就撲過來,指着宴宴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個狼心狗肺的小雜種!你爸爲了養你們娘仨累死累活的,你連三天都不願意等他?我們老萬家怎麼就生了你這麼個不孝的東西!”

罵完她反手就扇了我一巴掌,脆響的巴掌聲在空曠的殯儀館裏格外刺耳,我半邊臉瞬間腫了起來,嘴角滲出血絲。

“你這個喪門星!要不是你天天唸叨着要學區房,我兒子能熬到猝死?我兒子真是倒了八輩子黴娶了你!”

她一邊哭一邊從包裏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A4紙,“啪”的一下甩在我臉上,粗糙的紙邊颳得我剛腫起來的臉頰刺疼。

“我也不是不講理的人,我兒子生前留了遺囑,說他走了之後房子和存款都留給你,我們老兩口一分錢都不要,你放心拿!”

她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鼻涕糊了滿臉:

“但是你能不能別聽這小兔崽子的,讓我們老兩口再陪我兒子兩天?啊?就兩天,行不行?”

我看着婆婆哭得幾乎要背過氣的樣子,又想起萬川生前對我的好,心臟疼得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

我顫巍巍地伸出手,指尖剛碰到那張遺囑的紙邊。

宴宴突然衝過來,一把按住我的手,小小的手力氣大得驚人。

他抬頭盯着我,眼睛紅得要滴血,一字一頓地說:

“媽,不要籤!”

2.

我被宴宴按得手一僵,皺着眉抬頭看他。

這孩子一向乖巧懂事,從小到大從來沒忤逆過大人的意思,今天怎麼接二連三地反常?

我耐着性子壓低聲音勸他:

“宴宴,別鬧,這是你爸拼了命給我們娘仨留的最後保障,簽了我們纔能有錢養你和妹妹,才能給你爸風風光光辦後事啊。”

話還沒說完,宴宴突然猛地伸手,一把搶過我手裏那張遺囑。

只見他指尖狠狠用力,“嘩啦”一聲就把紙撕得粉碎。

旁邊哭天搶地的婆婆瞬間就瘋了,嗷一嗓子跳起來,揚着巴掌就往宴宴臉上扇:

“你個挨千刀的小畜生,你爸對你這麼好,你不領情就算了,居然還要這麼糟蹋他的心意!”

我下意識撲過去把宴宴緊緊護在懷裏。

巴掌結結實實抽在我後背上,疼得我一縮,喉嚨裏瞬間泛起一股腥甜。

“媽你幹甚麼!”

我捂着後背站起身,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婆婆平時最疼宴宴,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

平時我罵宴宴兩句她都要跟我急,今天怎麼張口就罵小畜生,還要下死手打他?

宴宴趁亂塞了一個硬硬的小東西進我的手心。

我低頭一看,愣住了。

我心臟猛地一縮。

還沒等我細想,宴宴掙開我的胳膊。

他從口袋裏掏出自己攢了三年的壓歲錢銀行卡,遞到旁邊的工作人員手裏:

“叔叔,火化的錢我給你,今天就燒,我爸肯定願意的。”

周圍守靈的親戚瞬間炸了鍋,指指點點的議論聲像針一樣扎進我耳朵裏。

“這孩子是不是魔怔了?親爹死了連三天都不肯等,這不是大逆不道嗎?”

“就是啊,周蓉平時怎麼教孩子的,一點孝心都沒有。”

我腦子裏本來亂得像一團漿糊,被這些議論聲吵得突然冷靜了下來。

不對。

太不對了。

婆婆之前三天兩頭找我哭窮,說公公治病欠了一屁股債,今天怎麼突然大方,把老公所有的遺產全部給我,就爲了多停三天靈?

而且萬川確實已經沒了呼吸,停三天還是今天燒,對死人來說能有甚麼區別?

我深深吸了口氣,摸了摸宴宴的頭,又把嚇得縮在我腿邊哭的瑤瑤抱起來,轉身看向氣得渾身發抖的婆婆。

“媽,宴宴這孩子一向懂事,他也是心疼萬川,不想讓他遭罪。”

我聲音啞得厲害,臉上還掛着淚:

“剛纔殯儀館的工作人員也說了,最近天太熱,冰櫃不夠用,遺體放久了容易壞,萬川生前那麼愛體面,肯定也不願意我們耽誤他的事。”

聽完我的解釋後,周圍的親戚也不禁點點頭。

我看着婆婆悲慼的神色,直接走過去緊緊抱住她。

我平時幹慣了家務,力氣不小。

她拼了命地掙,也掙不開我的胳膊,只能在我懷裏嘶聲嚎:

“不行,不準燒,你們不能燒我兒子!你們這是S人!”

旁邊的親戚都勸她:

“老太太你就想開點吧,人死不能復生,周蓉也是爲了萬川好。”

“就是啊,你別傷心糊塗了說胡話。”

婆婆急得臉都紫了,指着正推着棺材往火化爐走的工作人員,嗓子都喊劈了:

“你們給我停下!我兒子還活着!他沒死!”

沒人理她,工作人員推着棺材走得穩穩的。

我抱着婆婆,哭得撕心裂肺:

“媽你別這樣,萬川已經走了,你接受現實好不好?我們早點讓他入土爲安,他才能走得安心啊。”

棺材的前端已經碰到了火化爐的金屬門,工作人員抬起手,正要按啓動鍵。

就在這時。

安靜的棺材裏,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

“咚。”

3.

那聲沉悶的“咚”落下的瞬間,整個殯儀館瞬間靜得能聽見針掉在地上的聲音。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目光齊刷刷釘在那口黑沉沉的棺材上。

我懷裏的瑤瑤嚇得連哭都忘了,小身子縮成一團,揪着我領口的小手攥得死死的。

下一秒,婆婆突然爆發出一股驚人的力氣,猛地掙開我的胳膊,指甲狠狠刮過我的小臂,刮出三道血痕。

她連滾帶爬地撲到棺材邊,嗓子喊得劈了叉:

“你們聽見了,我兒子還活着,你們這是故意S人,我要報警抓你們!”

她撲在棺材沿上,十根手指摳着棺材蓋的縫隙,拼了命地往上掀。

折騰了足足半分鐘,她才終於把厚重的棺材蓋掀開一條縫,猛地推到一邊。

“你們看,你們自己看!”

她拽着旁邊親戚的胳膊,激動得渾身發抖,“我兒子沒死,不能燒啊!”

幾個膽子大的親戚湊過去看了一眼,都搖了搖頭。

“老太太你真是傷心糊塗了,萬川這臉色青白的,連氣都沒喘,哪裏像活着的樣子?”

“就是啊,天熱冰棺裏的冰化了,掉個冰塊撞着棺材響很正常,別在這鬧了,讓孩子走得不安生。”

我也站在原地往棺材裏看了一眼。

萬川安安靜靜躺在裏面,閉着眼睛,連胸口都沒半點起伏,和我前幾天見他的樣子一模一樣。

宴宴這時候揉着眼睛走了過去,小臉上掛着未乾的淚痕,伸手拉了拉婆婆的衣角:

“奶奶,你別鬧了好不好?”

“之前爸爸還教導我,要是他哪天不在了,讓我照顧好媽媽和妹妹,不要哭,不要耽誤他的事,你這樣爸爸會生氣的。”

婆婆猛地轉頭看向宴宴,眼睛裏佈滿了紅血絲,氣得渾身都在抖:

“你個小混蛋!你是不是和你媽串通好的!”

我立馬上去護住宴宴,神情受傷地看着婆婆。

婆婆看見我,直接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罵,唾沫星子噴了我一臉:

“是你,肯定是你這個喪門星害死我兒子,你故意要毀屍滅跡是不是?”

“你謀我兒子的錢,還要害他的命!你怎麼這麼歹毒啊!”

周圍的議論聲又起來了,親戚們看向我的眼神也帶了點狐疑。

我捏了捏兜裏那塊小東西,指尖冰得發僵,心裏反倒越來越冷靜。

我抬起手抹了把眼淚,聲音啞得厲害,看着婆婆的眼神滿是痛心:

“媽,你真是傷心糊塗了,我跟萬川過了十年,我是甚麼人你還不清楚嗎?我要是真的害他,我至於在這哭得死去活來的?”

我轉頭看向旁邊等着的工作人員,輕輕點了點頭:

“師傅,麻煩你們繼續吧,我老公生前最愛乾淨,別讓他在這遭罪了,有甚麼事我擔着。”

工作人員應了一聲,上前扶住棺材的兩邊,穩穩地往火化爐裏推。

轉眼棺材就進去了三分之二,只剩個尾巴露在外面。

婆婆瘋了一樣撲過去拽棺材的邊緣,看起來又瘋又慘:

“萬川,萬川你快醒醒啊,你再不醒就要被燒成灰了,你快起來啊!”

幾個親戚上去拉她,都被她又咬又踹地趕開,所有人都搖着頭說她是傷心過度魔怔了。

我站在原地,眼神平靜地看着那口慢慢往爐子裏滑的棺材,指尖攥得發白。

就在棺材只剩個邊還露在外面的時候。

突然聽見“哐當”一聲巨響!

厚重的棺材蓋被猛地從裏面掀起來,重重砸在金屬地面上,發出刺耳的嗡鳴。

萬川猛地從棺材裏坐了起來,胸口劇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氣。

他惡狠狠地盯着我們,眼神像是要喫人,扯着嗓子吼道:

“周蓉,我就知道你要害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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