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老公月薪三萬八,每月工資卻全打到他女兄弟蘇悅卡上,六年沒往家裏拿一分錢。
房貸、車貸、家裏所有日常開銷,全靠我一個人死撐。
還款日一到,扣完貸款,我卡里只剩127塊。
女兒美術班學費拖欠半個月,老師再次打來電話催繳。
親戚朋友早已借遍,走投無路的我,只能在飯桌上卑微開口:
“我實在扛不住了,以後你能不能每月往家拿五千?就五千。”
張義猛地把碗摜在桌上,眼裏滿是不耐:
“你怎麼張嘴閉嘴都是錢!”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悅悅她們孤兒寡母不容易。”
“我記得你以前不這樣的。”
說完黑着臉摔門離去。
看着桌上寒酸的炒土豆絲,我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淚砸進碗裏。
既然盡不了丈夫和父親的責任,那就別再佔着名分了。
1.
女律師把轉賬流水推回我面前。
她語氣同情:“如果你老公一口咬定,是借發小的,事後補張借條,法院大概率認成正常借貸。”
“您不僅追不回錢,離婚也分不到多少財產。”
“除非......您有他出規的實錘。”
我把流水塞回帆布包。
出律所的時候,深秋的風颳得臉疼。
我裹緊身上洗得變形的舊外套,騎上電車去美術班接泡泡。
剛到門口,老師就把我拉到角落,語氣爲難:
“泡泡媽媽,學費欠了快一個月了,您甚麼時候交?”
“要不是看孩子真有天賦,我們早就讓她停課了。”
我臉臊得發燙,連連點頭:
“您放心,我這週一定湊齊,麻煩再寬限兩天。”
正說着,泡泡揹着書包跑出來。
她的書包拉鍊三個月前就壞了。
我買不起新的,找了根舊鞋帶繫着,一走一晃。
看見我,她舉着手裏的畫跑過來,眼睛亮得像星星:
“媽媽!我這次繪畫競賽又是第一名!老師給我發了小紅花!”
畫上是扎馬尾的小女孩,牽着爸爸媽媽的手,太陽是暖黃色的。
我喉嚨發堵,摸了摸她的頭:
“泡泡真棒。”
回到家,我燜了米飯,炒了番茄炒蛋。
我把碗裏的雞蛋全挑給泡泡,自己就着菜湯拌飯。
手機叮咚響了一聲。
是朋友圈推送,蘇悅剛發的。
兩張圖,一張是三萬八的轉賬截圖,付款人是張義。
另一張是三人合照。
張義坐中間,蘇悅和她女兒朵朵一左一右靠在他肩膀上,桌上擺着滿滿一桌海鮮。
定位是離我家三公里的海鮮自助,499一位。
我握緊筷子。
泡泡上次想喫15元一隻的烤雞,我算了很久才狠下心買下。
他帶着別的女人和孩子,喫499一位的自助。
晚上,我坐在客廳等張義。
直到十一點半,門鎖才咔噠響了。
張義渾透着火鍋味,混着不知名香水味。
看見我,他皺了皺眉:“大半夜不睡覺,坐這嚇人呢?”
我把美術班的繳費通知遞給他:
“泡泡的美術班學費拖了一個月,老師說再不交就不讓她上了。”
他掃了一眼,滿臉不耐:
“美術班那種沒用的興趣班,不上就不上,浪費錢。”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老師都說泡泡有天賦,不忍心耽誤她,你是她親爸,你忍心?”
“蘇悅一個人帶朵朵還要給她弟湊彩禮,正是難的時候,你要堅持讓她上,就找你爸媽借。”
我盯着他那張陌生的臉,忽然笑了。
三個月前我宮外孕做手術,我媽把攢了一輩子的八萬養老錢,拿出來給我交手術費。
現在還好意思讓我再找我爸媽借錢?
“我上個月纔跟我媽借了兩千交物業費。”
“她最近總胸悶,捨不得去醫院檢查,我張不開這個嘴。”
我壓着脾氣,“再說了,蘇悅她弟結婚,跟你有甚麼關係?你是他爹還是他哥?”
“我跟蘇悅十三年的交情,她孤兒寡母的有難處,我幫一下怎麼了?”
“你能不能別這麼無理取鬧?”
“幫一下?”我猛地把那疊流水摔在桌上。
“六年,二百七十六萬,你全給了她,這叫幫一下?”
“我卡里現在只剩127塊,你讓我跟泡泡喝西北風嗎?”
“你怎麼張嘴閉嘴都是錢!跟個潑婦一樣!”張義吼得聲音都破了音。
臥室裏傳來泡泡的哭聲,她被嚇到了。
張義狠狠瞪了我一眼,摔門進了次臥,門板震得牆上的掛鉤都掉了下來。
我走過去把泡泡抱在懷裏,小心安撫。
心裏有很弦,似乎斷了。
2.
我盯着127塊的餘額,轉身進了書房。
從玻璃櫃裏拿出了張義最寶貝的限量款高達手辦。
平時擦得一塵不染,連碰都不讓我碰一下,說這是他的青春。
我拍了幾張照片,掛到鹹魚上,標價四千。
不到半小時就有人拍了。
錢剛到賬,我就給美術班老師轉了過去。
張義發現手辦不見了,瘋了一樣拽我胳膊:
“我的高達呢?你給我放哪去了?”
我掙開他的手,語氣平靜。
“賣了,剛給泡泡交完美術班學費。”
“你是不是瘋了!”
他揚手就要扇我。
我抬着下巴迎上去。
“張義,要麼你現在打死我,要麼你以後每月往家拿五千塊家用。”
“不然我就把房子租出去,帶着泡泡去你公司打地鋪,讓你全公司都看看,”
“你一個月薪三萬八的項目經理,老婆孩子窮得連飯都喫不上,錢全給外面的女人花。”
他手舉在半空,臉漲得像豬肝,“你真他媽不要臉!”
“臉?”
“我跟女兒都活不下去了,還要臉?”
他被我懟得說不出話,站在原地喘了半天粗氣。
十分鐘後,我的手機收到了轉賬提醒。
五千,備註“家用”。
我看着到賬提醒,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
七年懂事換不來半分體諒,我撒潑耍混當潑婦,他倒是捨得給錢了。
我想蒐集張義出規的證據。
可張義的手機從來不離手。
我搜了搜私家偵探,最便宜的定金都要八千。
正對着手機發愁,門鈴響了。
蘇悅。
她拎着兩箱超市買一送一的臨期純牛奶。
身上穿着我逛商場只敢在櫥窗裏看的香奈兒套裝。
揹着LV的老花包,指甲做了滿鑽的美甲,晃得人眼睛疼。
我打開手機錄音。
“張義上班去了,你找他給他打電話。”
“嫂子,我是來找你的。”
她笑得一臉溫婉,把牛奶往我腳邊一放。
“這不快到親子運動會了嘛,”
“朵朵剛轉去泡泡的學校,同學都笑她沒有爸爸,我想求你,”
“運動會那天讓張義跟我們組隊,給孩子撐撐場面。”
我愣了一下。
泡泡的學校是全市最好的重點小學。
當初我爸託了三層關係,花了五萬塊擇校費才把泡泡送進去。
“能轉進那個學校,你本事挺大的,找老師關照一下不難吧?”
“我女兒也需要爸爸。”
她笑得更得意了,撩了撩耳邊的頭髮:
“哎呀,哪是我有本事啊,是張義疼朵朵,”
“花了二十八萬給朵朵交的擇校費,還找了校長打招呼呢。”
二十八萬。
指甲狠狠陷進掌心,我卻不覺得疼。
“對了嫂子,張義剛給我弟轉了二十萬,付婚房首付。”
“他手頭確實緊,不是故意不給你家用,你別再跟他吵架了,他夾在中間也難。”
我微微發抖。
我宮外孕躺在手術檯上等着交錢,他跟我說他一分錢都沒有。
卻能大方的給蘇悅的女兒花二十八萬擇校,給她弟出二十萬首付。
“滾。”
我撿起那兩箱牛奶一塊扔了出去。
晚上張義回來,一進門指着我鼻子罵:
“林柚你是不是有病?”
“蘇悅好心拎着牛奶來看你,你把人家罵哭了?”
“她給我打電話哭了半小時,你是不是閒的?”
“她好心?”我端着水杯喝了一口,抬眼瞥他。
“她拎着兩箱臨期牛奶來我家耀武揚威,說你給她女兒花二十八萬交擇校費,給她弟出二十萬婚房首付,”
“讓我別跟你吵架,這叫好心?”
張義臉白了一瞬,“你胡說八道甚麼!她不是那種人!”
“肯定是你故意擠兌她。”
“我擠兌她?”我笑出了聲,打開錄音。
蘇悅陰陽怪氣的聲音清清楚楚飄出來。
張義的臉從白到紅,又從紅到青,半天憋出來一句。
“你竟然還錄音?林柚你怎麼這麼心機?”
“我心機?”我把錄手機往桌上一摔。
“我躺在手術檯上等着八萬手術費,你跟我說你一分錢沒有,轉頭給她女兒花二十八萬擇校,我留個證據怎麼了?”
“你不是要去親子運動會給她女兒當爸嗎?”
“行啊,你去。”
我轉身回了臥室,把錄音發給律師。
問她:“如果他在親子運動會上,以蘇悅女兒爸爸的身份參加,算不算出規證據?”
律師很快回了消息:“如果長期對外以夫妻、父子身份自居,不止是出規,還涉嫌重婚,”
“到時候不僅能追回所有夫妻共同財產,他還要負刑事責任。”
我靠在牀頭,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一點一點冷了下來。
3.
親子活動那天,我牽着泡泡的手剛到操場,一眼就看見人羣裏的張義。
他和蘇悅穿了同款米白色親子T恤,胸口印着“超級爸媽”的卡通圖案。
蘇悅的女兒朵朵騎在張義脖子上,手裏舉着個小彩旗,三個人湊在一塊看活動流程表。
我指尖頓了頓,掏出手機錄下三個人親暱的模樣。
泡泡小嘴癟了癟,沒哭。
只是攥着我衣角的手緊了緊,指甲隔着布料掐得我皮膚髮疼。
很快到了集體拔河環節,規則是一家三口組隊,合力把對面的人拉過線,率先搶到終點繡球的前三隊拿大獎。
張義那隊正好在我們對面。
他站在最後面拽繩子,臉憋得通紅,沒兩下就把對面的隊伍拉得踉蹌。
老師舉着話筒在旁邊喊得大聲:
“朵朵爸爸加油!太厲害了!”
喊到第三聲的時候,張義抬頭見泡泡紅着眼圈盯着他,動作頓了頓。
他還是沒鬆手,一鼓作氣把繡球搶了過來。
蘇悅抱着朵朵歡呼,特意轉過頭朝我揚了揚手裏的一等獎玩具車,嘴角挑得老高。
活動結束,我牽着泡泡去領參與獎,特意找負責攝像的老師要了剛纔拔河的完整視頻。
張義走過來。
他蹲在泡泡麪前,伸手想去摸她的頭,泡泡往後躲了躲。
他的手僵在半空,有點不自在地解釋:
“朵朵從小就沒爸爸,同學都欺負她,我就是幫個忙,你別多想。”
泡泡沒說話,垂着腦袋摳自己的指甲,眼圈紅得要滴血。
張義沉默了兩秒開口:
“週三是你生日,爸爸陪你過生日好不好?”
“給你買最大的草莓蛋糕。”
泡泡瞬間抬起頭,眼睛亮得像裝了星星,連忙點頭:
“真的?爸爸不許騙人!”
“不騙你。”張義笑了笑,跟她拉了鉤。
我摸着她的頭,扯了扯嘴角沒說話。
七年了,他承諾我的事從來沒兌現過,我沒抱半點希望。
晚上我把今天錄的視頻發給了律師。
律師回道:“這些只能初步證明他出規,要想贏官司,還需要更多他以夫妻名義,對外共同生活的證據。”
我打字回:“放心,我會蒐集夠的。”
泡泡生日這天,我剛起牀就收到張義的消息:
“蛋糕我訂好了,你去取一下,我下班就回來。”
我看着手機屏幕,心裏竟罕見地燃起了一點希望。
我取了蛋糕,做了一桌子泡泡愛喫的菜。
從六點等到九點,菜熱了三回,張義連個人影都沒見着。
泡泡趴在桌子上打哈欠,還強撐着說:
“媽媽,爸爸可能是加班,我們再等等好不好?”
我喉嚨發澀,說不出話。
以前我跟她說爸爸加班,全是騙她的。
那些所謂的“加班”時間,張義全在陪蘇悅母女。
手機震了震,是我媽發來的兩千塊紅包。
備註“給我外孫女買禮物”。
我打去電話,問她最近身體怎麼樣。
我媽在那邊笑着說:“沒事,醫生開了藥。”
“你別操心我,好好給泡泡過生日。”
快十點的時候,我跟泡泡商量:
“爸爸可能不回來了,我們先喫吧。”
泡泡眼裏的光暗了下去,還是乖乖點了點頭。
小手剛拿起筷子,門突然“咔噠”一聲開了。
張義滿頭大汗地站在門口。
泡泡立馬跳起來,聲音亮得很:
“爸爸!你終於回來了!”
那一刻我看着他,心裏竟然閃過一絲動搖。
可他徑直往書房走,語氣急得很:
“我給泡泡買的那個樂高在哪?”
那個樂高是張義這輩子給泡泡買過的唯一一件貴禮物。
泡泡寶貝得不行,平時都不捨得玩。
泡泡猜到了甚麼,跑過去拽他的胳膊,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
“那是我的!”
“別鬧,就借朵朵玩兩天。”
張義不耐煩,一把甩開了泡泡的手。
泡泡沒站穩,摔在地上,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張義你幹甚麼!”
我衝過去把泡泡扶起來,撩開她的褲腿一看,膝蓋都破了皮,滲了點血珠。
張義愣了一下,剛要開口說話,手機突然響了。
他接起來,語氣瞬間軟下來:
“哎乖,找到了找到了,這就回去,別哭了啊。”
他找到樂高就往門口走,連一句道歉都沒說。
泡泡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抬着哭花的小臉問我:
“媽媽,爸爸是不是不喜歡我啊?是不是我沒有朵朵乖?”
我抱着她,心裏一陣陣抽。
我摸着她的頭,輕聲問:“那泡泡想要甚麼樣的爸爸呀?”
她吸了吸鼻子,小聲音悶得很:
“想要能陪我過生日,給我買蛋糕,不搶我玩具的爸爸。”
這麼簡單的標準,張義卻做不到。
我鼻子發酸,抱着她緊了緊,聲音很輕卻格外堅定:
“那媽媽給你換一個這樣的爸爸好不好?”
泡泡愣了好久,趴在我懷裏,慢慢點了點頭。
那一刻,我心裏最後那點猶豫,徹底消失了。
4.
這天我正整理打官司用的證據。
張義突然回來了。
我愣了一下,這才五點半。
他拎着一兜菜,看見我還扯出個笑:
“今天下班早,給你們做頓飯。”
我挑了挑眉沒說話。
結婚七年,他進廚房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今天反常得很,肯定沒好事。
飯桌上,他扒了兩口飯就抬頭看我:
“柚柚,你手裏有沒有三千塊錢?先轉我用用。”
我差點笑出聲。
他竟然朝我借錢?
“幹甚麼?”我夾了一筷子青菜,語氣平淡。
“小強過幾天訂婚,我隨個份子,差三千。”
蘇強,蘇悅的弟弟。
我握着筷子的手緊了緊。
不是隨三千,是差三千。
“你打算隨多少?”我抬眼問他。
他眼神閃了閃,含糊過去:
“沒多少,你別管,你把三千轉我就行,等我發了工資還你。”
我沒應,也沒轉。
他撂下碗筷摔門走的時候,我剛好刷到蘇悅的朋友圈。
定位是城中心最大的婚宴酒店。
配文是“弟弟訂婚宴,一切準備就緒”。
我心裏一動。
訂婚宴那天,我把泡泡送到爸媽家,去了酒店。
酒店門口擺着蘇強和新娘的巨幅婚紗照。
我戴了鴨舌帽和口罩,混在賓客裏進去,找了個角落打開手機錄像。
司儀聲音洪亮,“八萬八的紅包,咱們新郎真是好福氣啊。”
“這樣的好姐夫,上哪找去啊!”
臺下瞬間掌聲雷動,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張義。
張義穿着熨得筆挺的西裝,站在蘇悅旁邊,滿臉得意地朝大家擺手。
蘇悅挽着他的胳膊,手上戴的新款金鐲子晃得人眼暈,正笑着接受旁邊親戚的恭維。
我攥着手機的手都在抖。
十八萬加八萬八,二十六萬八,全是我們的夫妻共同財產。
我胸口悶得發疼,忽然手機打進來電話。
是我爸。
電話一接通,他帶着哭腔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柚柚!你媽急性心梗進醫院了!”
“醫生說要馬上放三個支架,讓先交十萬押金,不然不給做手術......”
“你那邊還有沒有錢?”
我腦子嗡的一聲。
十萬。
我現在只有兩千多。
我抬眼看向張義,他手裏還端着香檳,笑得春風得意。
我知道,我就算現在上去問他要,他也不可能給我。
可我媽還等着錢救命。
我攥緊手,最終站起身,朝臺上走過去。
走到蘇悅面前,當着滿廳人,我“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我誇張的聲淚俱下:
“蘇小姐,我媽心梗住院了,正等着十萬塊錢救命呢。”
“我求你了,你把我老公的工資卡還給我吧。”
整個宴會廳瞬間安靜得針落可聞。
張義手裏的香檳杯“哐當”一聲掉在地上,臉色瞬間慘白得像紙一樣。
周圍的竊竊私語聲瞬間炸開。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和我、蘇悅三人身上來回掃。
司儀舉着話筒站在原地,連主持詞都忘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