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六年前,我第一次見到凌淵熙,是在冷宮偏院的門口。
那是深秋,落葉把地掃了個乾淨,他一個人蹲在牆根下,對着一塊青磚練字,磚上沒有墨,只是用手指描摹筆畫,描了又描,神情倔得很。
那時候他是最不受重視的皇子,生母早逝,宮中無人撐腰,朝中無人理會。
奉旨陪讀的臣女,一個接一個以各種緣由推脫了,只剩我一個,因爲我父親說,賀家的女兒不推脫差事。
我站在院門口,看了他一會兒,走進去,在他旁邊的臺階上坐下來,解下腰間的墨錠,問:「殿下要用嗎?」
他抬起頭,看着我,愣了片刻,接過墨錠,說:「謝謝你。」
就那樣,我幫他磨了一個時辰的墨。
此後六年,我替他分析朝局,替他一個一個結交舊臣,借了孃家人脈和財力,替他疏通那些暗處的關係,幫他想法子,幫他出主意,幫他把那些盤根錯節的麻煩一件件處理掉。
有一次刺客夜闖,我擋在他前面,左肩中了一刀,血把衣袖洇透了,他扶着我,聲音都在抖,說:「鳴玉,你別嚇我,大夫在哪裏,快去叫大夫——」
我說:「沒事,我自己止得住,先找人清理現場,別讓人發現。」
他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抿住了嘴脣,點頭。
那一晚他守在我牀邊,一整夜沒有睡,握着我的手,說了很多話,說欠我的,說等他坐穩了那個位置,一定補償我,一定讓我過上好日子。
我把那些話都記住了。
登基大典那天,他在龍椅上,俯瞰滿殿文武,親口說:賀鳴玉助朕得天下,中宮之位,非她莫屬,此話朕立於天地之間,永不更改。
滿殿俯首,山呼萬歲,鐘磬齊鳴,金瓦熠熠。
我站在殿角,聽見那句話,眼眶有點發熱,別過頭去,沒讓人看見。
那是我聽過的最好的話,我以爲它是真的,我以爲六年的路,終於走到了盡頭。
封后典禮前三日,他找到我,神情嚴肅地說只能收我爲義妹,讓我和親。
他的眼眶是紅的,聲音是啞的,握着我的手的力道是真實的。
我跪在太廟裏,獨自磕了三個頭,把這件事認下來,第二天清晨,換上素服,帶着兩名侍從,踏上了去鄰國的路。
沒有儀仗,沒有送行,沒有任何人在道口等候,悄無聲息,像一顆被丟出去的棋。
路走出十里地之後,我回頭望了一眼,京城的城牆在晨霧裏若隱若現,很快就看不清了。
我記得六年前,我第一次見到他的那個深秋,幫他磨完那一個時辰的墨之後,他把墨錠還給我,認認真真地說:「我記住你了,你叫賀鳴玉,對嗎?」
我說:「對。」
他說:「我會記一輩子的。」
那時候我十五歲,以爲那句話是真的。
現在我二十一歲,站在離京城越來越遠的官道上,我知道那句話,早就過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