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日我沒有哭鬧。
我把梅子撿完,又把繡鞋放到廊邊石凳上。
霍驚寒一直看着我。
他大概寧願我哭,寧願我罵。
我越安靜,他眉眼間的躁意越重。
「阿檀。」
我抬頭:「嗯。」
他像被我這聲應答刺了一下。
從前我對他說話,總有一點羞意。
聲音軟,眼睛也不敢直看他。
如今我只是應了一聲。
像應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霍驚寒走近一步:「此事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看着內室半垂的簾子。
「我聽見了。」
虞聽雪臉色煞白。
霍驚寒卻很快接道:「你聽見幾句話,又能知道甚麼?」
我看向他。
他的語氣沉下來:「聽雪心思重,又愛同我置氣。方纔只是她故意拿話激我。」
虞聽雪猛地抬頭:「霍驚寒!」
他冷冷掃她一眼。
「閉嘴。」
虞聽雪眼淚頓時砸下來。
若是從前,她一哭,我必定心軟。
她小時候被先生罰抄書,哭着來找我。
我幫她抄了一整夜。
她說:「阿檀,你最好了。」
後來她家裏想把她嫁給一個年紀很大的鰥夫,她哭着抱我。
我跪在母親面前求了半日,才讓母親出面替她周旋。
她說:
「阿檀,這世上只有你不會丟下我。」
如今她哭,我胸口還是疼。
可這疼裏多了一點別的東西。
像那顆掉在灰裏的梅子。
甜味還在,卻已經不能吃了。
霍驚寒想來扶我。
我往後退了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阿檀。」
「我先回去了。」
虞聽雪急忙過來抓我。
「我送你。」
我看着她的手。
她指尖還泛着紅。
也許是方纔攥霍驚寒袖子太用力。
也許是別的。
我把手藏進袖子裏。
「不用。」
虞聽雪臉色一寸寸白下去。
霍驚寒壓着聲音:
「你現在這樣回去,阮家會問。」
我抬頭看他。
「有何可問?」
他說得很快。
「你父親本就不喜武將,若叫他知道,婚事會麻煩。」
我看着他。
他終於說到婚事了。
我輕聲問:
「你怕婚事麻煩?」
霍驚寒脣角抿緊。
「我是不想你難堪。」
虞聽雪也急着開口。
「阿檀,我也不想你難堪。」
她眼淚汪汪地看着我:「你性子軟,受不得別人議論。今日的事若傳出去,旁人會怎麼說你?」
我幾乎想笑。
她和霍驚寒站在一起。
一個披着他的外袍,一個衣襟未整。
卻一左一右,都在說爲我好。
我彎腰拿起那隻瓷盒。
裏面的梅子已經髒得不成樣子。
「我知道了。」
虞聽雪怔怔看我。
「阿檀?」
我沒再看她。
走出霍府時,春獵那邊的鼓聲遠遠傳來。
我原本該在獵場的。
虞聽雪說她不喜見血,不想去。
我便說,明日回來找她看繡樣。
她抱着我的胳膊,笑得嬌縱。
「你不許被霍驚寒帶去騎馬,摔了我可不管。」
我說好。
我答應了她。
所以馬車壞在半路,我第一反應不是回阮家。
而是想着,她一個人在府裏,會不會無聊。
我甚至帶了梅子。
想給她嘗一顆。
她說幾顆梅子就哄得我這樣高興。
可我還是想讓她也嚐嚐。
如今瓷盒抱在懷裏。
青梅的酸味混着灰塵味,從盒縫裏透出來。
我一路走回阮家。
丫鬟青穗嚇得趕緊迎上來。
「姑娘,您的臉怎麼這麼白?」
我把瓷盒遞給她。
「扔了吧。」
青穗打開看了一眼,愣住。
「這不是少將軍送來的梅子嗎?」
我點點頭:「髒了。」
她沒敢再問。
那晚我坐在燈下,拿出繡了一半的花樣。
是給虞聽雪新做的鞋面。
她嫌舊鞋上的玉蘭顏色太淺,說想要石榴紅。
我答應給她繡。
針線簍裏,還放着霍驚寒送我的一塊白玉。
他說戰場刀劍無眼,玉能擋煞。
我本想把它縫進他的護腕裏。
青穗在旁邊替我剪燈芯。
「姑娘,還繡嗎?」
我看着那半朵石榴花。
針腳細密。
每一針都像從心口扎出來。
我說:
「不繡了。」
青穗輕輕應了一聲。
我把繡繃放下。
過了一會兒,又拿起來,把那半朵石榴花拆了。
線一點點抽出來。
紅色絲線在燭光下捲成一團。
像一灘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