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皇帝看在父親的面上,沒有重罰。
只是命我退下,不許再近御前弓馬。
我謝恩起身時,膝蓋有些發麻。
女眷席裏傳來壓低的笑聲。
「楚家二小姐不是自小在邊關長大嗎?怎麼連靶子都射不中?」
「方纔那箭差點扎到御前黃綢,膽子也太大了。」
「看來將門虎女,也不過如此。」
我低着頭,走回楚家席位。
母親的臉色很不好。
她向來盼我在京中得個好名聲。
楚家長女溫婉端莊,二女英氣颯爽,原本是極好的雙姝名聲。
今日我這一箭,算是把自己的「颯爽」射碎了。
長姐輕輕握住我的手,柔聲道:
「妹妹別怕。」
「陛下不會真怪你的。」
她掌心溫熱,聲音也溫柔得挑不出錯。
上一世,我最依賴她。
她比我年長三歲,從小被母親養在京城,琴棋書畫無一不精。每次我從邊關回京,她都會親自替我挑衣裳,教我行禮,告訴我京中貴女說話該留幾分。
我以爲她疼我。
可她教我穿最素的衣裳,說邊關女孩別太豔。
教我說話直一些,說將門女兒該爽朗。
教我騎射時別藏拙,說陛下最欣賞英武女子。
最後,她又在我最耀眼的時候,低聲提醒太子,說我愛爭輸贏。
我從來都在她鋪好的路上走。
這一世,我把手抽了回來。
「多謝長姐。」
楚明姝一怔。
我朝她笑了笑。
「只是丟臉罷了,沒甚麼怕的。」
她眼底掠過一絲疑惑。
很快,她又恢復溫柔。
「你從前最愛弓馬,今日怎麼失了準頭?」
我垂眼看着指腹那道細小紅痕。
「手滑。」
她盯着我看了一會兒,輕聲道:
「妹妹可別因一時失手,往後連弓都不碰了。」
我聽懂了。
她不想讓我藏拙太久。
她需要我有鋒芒,再替我解釋成不適合東宮的鋒芒。
我笑道:
「今日差點驚擾御前,哪裏還敢碰。」
長姐臉上的笑淡了些。
春獵繼續。
很快輪到貴女投壺、射柳。
我全都推了。
有人來請,我便抬手給她們看指腹小傷。
「方纔拉弓傷了手,實在不能再丟人。」
我自嘲得坦蕩,旁人反倒不好再嘲笑。
直到太子親自過來。
趙承璟站在席前,身後跟着幾位東宮侍衛。
他今日穿着玄色獵裝,腰間束金帶,眉目清俊得讓人挪不開眼。
上一世,我見過他很多模樣。
少年太子,監軍主帥,新登帝王。
也見過他親手扶長姐坐上鳳位時,那雙不曾看我的眼。
如今再見,心口仍會疼。
卻已經不熱了。
「楚二小姐的手傷了?」
我起身行禮。
「只是小傷,勞殿下垂問。」
他看了看我的手。
「方纔那一箭,像是故意偏的。」
周圍幾位貴女都安靜下來。
長姐也抬眼看我。
我笑了笑。
「殿下高看臣女了。」
「臣女若有故意偏箭的本事,也不至於紮了御前黃綢。」
趙承璟眼神微動。
他顯然不信。
可衆目睽睽,他也不能再追問。
長姐適時開口,柔聲替我解圍:
「殿下,妹妹今日許是緊張了。」
「她在邊關再怎樣自在,到了御前,也難免失了分寸。」
這話聽着像維護。
實則又把我往「粗疏、失分寸」上推。
趙承璟看向她。
楚明姝微微低頭,耳邊珍珠墜子輕輕晃。
她太懂怎麼在男人面前顯得溫柔。
趙承璟神色果然緩了些。
「楚大小姐說得有理。」
我站在一旁,忽然覺得上一世輸得不冤。
一個人若存心拿你做臺階,你越往上走,她越能站得高。
這一回,我直接坐在臺階下。
看她還怎麼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