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參加親戚的壽宴,喝醉酒的姑父指着他在醫院上班的兒子炫耀。

“這可是咱們家的大主任!厲害吧?”

衆人紛紛誇獎表弟年輕有爲,前途無量。

姑父大着舌頭朝我說:“這得多虧了你爸!當年你表弟剛拿執照,第一次主刀就是拿你爸練的手!一刀下去,膽氣就上來了!”

我腦子嗡的一聲,僵在原地。

八年前我爸手術失敗去世,是婆婆主動幫忙找的熟人醫生。

婆婆趕緊上前拉姑父的胳膊,解釋道:“他喝醉了,胡言亂語呢,當不得真!”

姑父將胳膊抽出來:“我沒醉!當初你婆婆說,反正都是一家人,肥水不流外人田,讓你表弟練練手,以後咱們家就有大醫生了!”

我氣的渾身發抖,掏出手機:“我要報警!”

1

婆婆聽到我要報警,急忙上前一巴掌把我手機打飛出去。

手機摔在地上,熄了屏。

整個廳都突然安靜了。

所有人都在看着我們。

姑父酒醒了大半,訕訕地張了張嘴,被旁邊的親戚趕緊拉走了。

婆婆站在我面前,胸口起伏:“你瘋了?報甚麼報?你姑父喝醉了,他的醉話你也信!”

我盯着地上的手機,腦子裏嗡嗡響。

“媽說得對。”

老公沈奕凡手拉住了我的胳膊。

“姑父喝多了酒,滿嘴跑火車,你別往心裏去。”他皺着眉,壓低聲音,“這麼多人看着呢,給媽留點面子。”

我被他按回椅子上。

沈奕凡在我旁邊坐下,手還攥着我的手腕。

“沫沫,你別多想。”他壓着嗓子說,“我媽這些年對咱們怎麼樣,你心裏沒數嗎?”

我看着他,哽咽道:

“甚麼數?我爸死了!”

老公嘆了口氣,語氣軟下來:“行了,別想了,回家我給你熱杯牛奶,好好睡一覺,明天就好了。”

明天就好了。

這話像一把刀,捅進我心裏最軟的地方。

我推開他的手,站起來。

“我去洗手間。”

打開水龍頭,我捧起冷水潑在臉上,一遍又一遍。

可腦子裏那些畫面,怎麼也衝不掉。

八年前我接到電話說我爸突發心梗,被送進了醫院。

我急忙趕去醫院,醫生說要馬上手術。

婆婆拉着我的手說別急,她託了熟人,找了個好醫生。

手術做了六個小時,我在手術室門口站了六個小時,腿都站麻了。

婆婆一直陪着我,她安慰說“沒事的,找的熟人,肯定沒問題”。

燈滅的時候,那個醫生帶着口罩走出來說:“對不起,我們已經盡力了。”

我腿一軟,跪在地上,失聲痛哭。

婆婆在旁邊拉着我的手,一遍一遍地說:“孩子,醫生盡力了,你爸命不好,別怪人家。”

我沒怪。

我以爲醫生真盡力了,甚至還專門去感謝了他,感謝他爲我爸做了六個小時的手術。

同時在心裏默默感謝婆婆爲我爸介紹醫生。

那之後的八年,每一年清明、忌日,婆婆都會陪我去上墳。

她在一旁唸叨:“親家公,你在那邊要保佑咱們一家人啊!來世咱們還做親家。”

我心裏感動,認爲那是善良,是親情。

直到今天,我聽到姑父的話。

我抬起頭,看着鏡子裏的自己。

眼淚不知道甚麼時候流了滿臉。

我攥緊洗手檯的邊緣,看着鏡中的自己,喃喃自語:

“爸,如果姑父說的是真的,我一定會讓他們付出代價!”

2

回到家,我彎腰換鞋,腦子裏還亂着。

剛直起身,就聽見小姑子沈芸劈頭蓋臉的一頓罵:

“陳沫,你夠了!擺個臉給誰看啊?”

她站在客廳中央,把包往沙發上一摔。

“從飯局上到現在,臉拉得跟苦瓜似的,姑父喝多了胡咧咧幾句,你就信了?”

沒等我說話。

沈芸繼續大聲道:“我媽當年爲了給你爸找牀位,跑前跑後求了多少人?你不記好就罷了,回來甩臉子給誰看?”

婆婆坐在沙發上抹眼淚:“我做這些爲了誰?我盡心盡力的找熟人醫生給你爸看病,還有這房子買的時候,我掏出了棺材本支持你們。你現在倒好,聽外人幾句醉話,回來就給我臉色看。那我活着還有甚麼意思啊!”

沈芸狠狠瞪我一眼,趕緊上前安慰。

“我只是想弄清楚真相。”我解釋道,聲音有點抖,“那是我爸。”

沈奕凡皺眉,不耐道:“手術失敗了,人沒救過來,這就是真相。你要想鬧就去鬧吧,讓媽在親戚面前抬不起頭,讓咱們家成笑話,然後呢?你爸能活過來嗎?”

我震驚看着他,突然覺得他很陌生。

那是我爸的命,爲甚麼他能說的如此輕飄飄!

對於婆婆幫忙找醫生這事,我一直心存感激。

上個月婆婆生日,我攢了三個月工資給她買了個金鐲子。

她戴上逢人就誇,說我孝順,比親閨女還親。

去年她腰疼,我請了半個月假陪她做理療,每天騎着電動車接送,來回二十多公里。

每次她和我老公吵架,我都站在她這邊,勸老公讓着婆婆,說婆婆不容易。

婆婆讓我幫小姑子出婚房首付,念着婆婆當年的幫忙,我二話沒說就答應了。

我是真的感激她。

感激了八年。

“行了行了,”老公揮揮手,轉身往臥室走,“都睡覺吧,明天還上班呢!”

小姑子扶着婆婆進了房間。

兒子參加封閉式夏令營還沒有回來。

晚上我失眠了。

沈奕凡背對着我躺着,呼吸均勻。

我睜着眼,看着天花板。

腦子裏像放電影一樣,一幀一幀地過八年前那個熟人醫生進病房的場景。

他個子不高,穿着白大褂,說話時眼神飄忽,不敢看我,身上還有若有若無的酒味。

我以爲是醫院酒精的味道。

手術後婆婆急着催我簽字火化,說盡早入土爲安。

那個姓周的護士,在病房裏給我爸換藥的時候,好幾次欲言又止。

有一次我聽見她在走廊裏打電話,說甚麼“太年輕了”“不應該”。

我當時沒有在意。

現在想來,一切都不對勁!

凌晨三點,我爬起來,打開手機,翻到那個護士的微信號。

八年前加過,後來再沒聯繫。

我打字:“周姐,我是八年前47牀的家屬,我爸姓陳。我想問您一件事,能見個面嗎?”

發送。

十分鐘後,那邊發來一條消息。

“你是陳德發的女兒吧?我等你的消息,等了八年。”

“明天人民公園見。”

3

第二天我早上六點就出了門。

說公司有事,晚上不回家喫飯。

我在人民公園門口等了十分鐘,周姐纔來。

她看見我的時候,眼神閃躲了一下。

“找個安靜地方吧。”她輕聲說。

我們在湖邊找了條長椅。

“我猶豫了八年。”周姐開口,聲音沙啞,“當年我就該告訴你,可是我膽小,我怕丟工作,我怕得罪人。”

我攥緊拳頭,等着後續。

“你爸那臺手術,是你親戚劉宏做的。他那時候剛拿到執業醫師證不到三個月,獨立主刀的第一臺手術,就是你爸。”

劉宏,是姑父的兒子。

周姐說:

“本來這種級別的手術,應該由資生醫生主刀,他最多做一助。但是你婆婆,還有劉宏他爸,強烈要求由劉宏主刀,說出了甚麼問題,你們自負。”

“術後三個小時,你爸的指標開始往下掉。正常流程是立刻進ICU,通知主治醫生,組織搶救。但是那天......”她轉過頭看我,眼神複雜,“那天劉宏喝多了酒,手發抖卻執意要自己繼續手術。”

“最後你爸沒有搶救過來。”

我氣的渾身發抖,兩隻手攥的很緊:

“所以我爸,真的是他們害死的。”

我心痛的不能呼吸:“他們讓我沒有了爸爸!”

“我知道的就這麼多了。”周姐將當年的病例遞給我,站起來,“這些話我憋了八年,今天說出來,我心裏好受點了。你想怎麼辦都行,如果需要我作證,我可以。”

“對了,”她補充道,“你婆婆收了劉宏家30萬。那筆錢,是劉宏他爸給的感謝費,感謝她牽線,讓劉宏有了這臺手術。”

30萬。

我愣住了。

周姐的背影消失在遠處。

八年前的一幕突然闖進腦海。

我和老公計劃買房,婆婆知道後直說自己沒錢,讓我們自己想辦法。

我爸去世後,婆婆卻突然掏出了30萬給我們付首付。

我當時眼淚就下來了。

“媽,這怎麼行?你哪來這麼多錢?”

婆婆嘆了口氣,說:“這是我攢了一輩子的棺材本,你們年輕人過得好,我就安心了。”

我哭着說:“媽,我以後一定好好孝順您。”

後來去辦貸款,籤合同,婆婆提出一個要求:房子寫她和沈奕凡的名字。

她說得合情合理:“我這輩子就這一個兒子,房子寫我們娘倆的名字,我有個依靠。你放心,等我死了,這房子還是你們的。”

我同意了。

我當時覺得,婆婆把棺材本都拿出來了,寫她個名字怎麼了?那是她一輩子的積蓄,她想要點安全感,太正常了。

可現在我明白了。

那不是她的棺材本,那是買我爸命的錢。

八年來,我每天給她熬粥、洗腳、買膏藥、過生日,我以爲我在報恩。

我在報甚麼恩?

我在報S父之仇的恩。

太陽照在身上,我卻覺得渾身冰冷。

從骨頭縫裏往外冒的冷。

沈奕凡知道嗎?

他知道他媽用我爸的命換了30萬,然後拿這30萬逼我們在房產證上寫她的名字嗎?

如果他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八年裏一次都沒問過的?

如果他知道了,他是怎麼做到每天躺在我身邊,心安理得睡着的?

明天就是我爸的忌日,我要讓他們血債血償!

4

我憤怒的回到家,卻發現家裏沒人。

聽到門打開的聲音,應該是他們在外面喫飯回來了。

剛要出去,就聽見門外傳來沈芸說:“媽,你說陳沫不會起疑心後就不給我那50萬了吧?”

婆婆斬釘截鐵道:“不會,她好拿捏的很。”

“你想想,她爸走的時候,我跑前跑後,她親口跟我說‘媽,我以後一定好好孝順您’。這些年逢年過節,哪次上墳我沒去?她在墳前磕頭,我在旁邊唸叨保佑,她感動得眼淚汪汪的。”

婆婆笑了一聲。

“她心裏感激着我呢,感激我找人幫她爸做手術,感激我拿棺材本給他們付首付。我說甚麼她不信?我說甚麼她不答應?”

我的指甲掐進掌心。

“再說了,”婆婆穩操勝券道,“那房子寫的可是我的名字,她要是不聽話,我就把她趕出去。”

我死死咬住嘴脣,纔沒有衝進去。

沈奕凡心虛的聲音突然插進來。

“媽!別說了,大晚上的,說這些幹嘛。”

婆婆的聲音拔高:“我說的不是事實?她爸死哪兒不是死?她爸那命,換你表弟今天的地位,那是他死得值!你想想,要不是那臺手術,劉宏能有今天?”

頓了頓,婆婆又補了一句:

“這樣我們白得一個人情,你表弟現在是大主任,逢年過節給咱們家送多少東西?你們以後有個頭疼腦熱,找他幫忙,他好意思拒絕?”

沈芸的聲音輕鬆起來:“那麼多年過去了,這事早沒證據了,她也查不出甚麼。”

我父親的命,在她嘴裏,是一筆白得的人情。

沈奕凡是他媽的幫兇,他是30萬的知情者。

他甚麼都知道,但他甚麼都沒說。

那就不要怪我不留情面了。

我慢慢鬆開咬着的嘴脣,嚐到滿嘴的血腥味。

我躺回臥室牀上,裝作甚麼都不知道。

現在還不是撕破臉的時候。

等沈奕凡睡着,我拿着起他的手機給劉宏發了一條信息。

【明天到安樂墓園找我媽,事關你的前途,一定要來!】

第二天一早,婆婆照例和我一起去上墳。

沈芸彎了彎嘴角:“嫂子,我媽去給你爸上墳,人多熱鬧,他在那邊肯定高興。”

“等會兒你上完墳回來,你就把那50萬的婚房首付先給我唄?”

我看着她笑:“好啊!”

那就看她還回不回得來。

墓地到了,今天天氣很好。

我蹲下來,把帶的供品擺上。

婆婆在旁邊唸叨:“親家公,保佑我們一家人啊!”

她拍拍我的肩膀:“給你爸多磕幾個頭吧!”

我沒動,喃喃道:“還差一個人。”

劉宏氣喘吁吁跑來:“舅媽,你說有重要的事跟我說,是甚麼事啊?”

我看着墓碑道:“爸,我帶着S人兇手來給你磕頭認錯了!”

婆婆怒了:“你甚麼意思?”

遠處傳來警笛聲,我大聲道:“我已經報警了,今天你們誰也跑不了!”

話落,兩人臉色鉅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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