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死在一個週二的下午,死因是車禍。

其實也不完全是車禍,是我沒躲。

葬禮上沈時越沒來。

他在公司開會,祕書說他神色如常。

第三天,他打開了我的遺物箱。

裏面有一本手賬,記了我們從校服到婚紗的十二年。

還有一張B超單,三個月。

以及一封信:沈時越,你贏了,我退出了,你和她好過。

他發瘋了,把整個家砸了,抱着那張B超單坐在廢墟里哭到天亮。

可這些我已經看不到了......

我看到了。

我沒死,那場車禍是假的。

是我媽花了兩百萬,幫我假死脫身。

1

"你怎麼不敲門?"

沈時越看到我的第一句話,不是解釋。

是質問。

黎曼還坐在他腿上,手機舉在半空,朋友圈配文寫着"老公辛苦了"。

我站在辦公室門口,手裏攥着驗孕報告。

懷孕六週。

本來想給他一個驚喜。

"嫂子別誤會,我們就拍個照。"黎曼笑着從沈時越腿上站起來,裙襬蹭過他的西裝褲。

沈時越沒有推開她。

從頭到尾都沒有。

"出去。"他對我說。

"你說甚麼?"

"我說出去,關門。以後來公司提前打招呼。"

我站在原地沒動。

他皺了下眉,轉向黎曼:"你先出去。"

黎曼經過我身邊的時候笑了一下。

那種笑不是歉疚,是贏了。

門關上之後,沈時越坐回椅子上,翻開文件。

"溫鴿,你甚麼意思?不敲門直接衝進來?"

"她爲甚麼坐在你腿上?"

"拍個照而已,她是我投資人,逢場作戲你不懂?"

"朋友圈寫的老公。"

"她亂寫的,我會讓她刪。"

他連頭都沒抬,語氣像在處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沈時越,我懷孕了。"

他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翻。

"知道了。"

兩個字。

我等了五秒鐘,等他抬頭看我。

他沒有。

我轉身走了。

回到車上坐了二十分鐘,手機響了。

是沈時越發來的消息:"以後來公司提前說,別讓員工看到影響不好。"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打了"我懷孕了"三個字,又刪了。

他根本不在乎。

那天晚上他回家很晚,身上有香水味,不是我的。

我給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他沒接,直接上樓。

"時越,我想跟你談談。"

"明天再說,累了。"

臥室門關上了。

我坐在沙發上,把驗孕報告從口袋裏掏出來。

展開,折上。展開,折上。

最後夾進了一本手賬裏。

那本手賬我記了十二年。

第一頁寫着:今天換座位,新同桌叫沈時越,他好高,不愛說話。

那時候我十五歲,他十六。

我追的他,追了整整一個學期。

他答應跟我在一起那天,在學校門口等了我四十分鐘,遞給我一罐熱牛奶。

"以後我等你。"他說。

十二年。

從校服到婚紗,從出租屋到公司上市。

我以爲苦日子過完了。

可是好日子裏沒有我。

鏡子裏的我瘦得脫了相,八十斤。

手腕上有一道舊疤,是去年第一次流產之後留下的。

那次懷孕他不知道。

爭吵,摔倒,出血,急診。

從手術室出來的時候,他在打電話,談融資。

"嗯,在忙,你跟黎總說方案我明天看。"

那是我第一次失去孩子。

他甚至不知道我懷過孕。

2

第二天早上,我起來做早飯。

沈時越下樓的時候,西裝筆挺,領帶是我昨晚幫他挑的那條。

他看了一眼餐桌,沒坐。

"我約了人喫早餐。"

"誰?"

"黎曼。她回國不久,有些投資上的事要當面聊。"

我握着鍋鏟的手緊了一下。

"我做的粥。"

"你自己喫吧。"

門開了又關了。

我站在廚房裏,看着桌上兩副碗筷發呆。

手機響了,是閨蜜林然發來的截圖。

黎曼的朋友圈,配文"老公辛苦了",定位是沈時越的公司。

林然問:這甚麼情況?

我回了一個字:哦。

然後刪掉了截圖,把粥盛出來,一個人吃了。

粥很燙,我喫得很慢。

喫到一半,吐了。

蹲在馬桶邊上乾嘔了五分鐘,甚麼都沒吐出來。

驗孕報告上說,六週左右會有孕吐反應。

我擦了擦嘴,衝了水,把手洗乾淨。

然後去上班。

我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月薪四千五。

沈時越讓我辭職,我沒同意。

他嫌我工資低,丟人。

但我需要自己的錢。

哪怕四千五,也是我自己掙的。

因爲十二年裏,我所有的積蓄都投進了他的公司。

創業第一年,我把攢了三年的八萬塊全給了他。

第二年,我媽給我的嫁妝錢,十二萬,也投了進去。

第三年公司週轉不開,我把婚戒當了。

後來公司上市了,他給我買了個新的,三十萬的鑽戒。

我戴了兩天就摘了,放進了抽屜裏。

因爲那天我在他手機裏看到了黎曼的消息。

"時越,我回來了。"

"嗯,晚上接你。"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黎曼這個人。

他的前女友,初戀。

也是現在公司的投資人。

黎曼是沈時越的大學同學,也是他的初戀。

大二的時候分手了,因爲黎曼出國留學。

沈時越消沉了大半年,是我陪他走過來的。

每天給他帶早飯,陪他上自習,考試前幫他整理筆記。

他畢業創業那年,我放棄了考研,跟他來了這座城市。

第一年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裏,夏天熱得睡不着,冬天水管凍裂。

我在便利店打工,他在家裏寫代碼。

那一年我們最貴的一頓飯是路邊的麻辣燙,三十八塊錢。

他吃了一半說喫不下了,推給我。

後來我才知道他不是喫不下了,是省給我喫。

公司做起來之後,他給我買了第一件品牌大衣。

"以後不讓你喫苦了。"他說。

可是黎曼回國之後,一切都變了。

她帶着兩千萬的投資,成了沈時越公司的股東。

她出現在他的每一次應酬上。

出現在他的每一次出差裏。

出現在他的家宴上。

有一次我婆婆過生日,黎曼來了,帶了一束白玫瑰。

我婆婆笑着收了,還拉着她的手說:"小黎啊,好久不見,越來越漂亮了。"

我站在旁邊,手裏端着一碗長壽麪。

沒人介紹我是誰。

好像我是這個家裏請來的保姆。

3

那天晚上我質問沈時越。

"你媽過生日,你讓黎曼來,你甚麼意思?"

"她是我恩人,兩千萬的投資,你讓我把她趕出去?"

"我是你老婆。"

"那你像個老婆的樣子,別整天疑神疑鬼的。"

"甚麼樣子?她坐你腿上我不說話的樣子?"

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說了一句讓我至今想起來都發冷的話。

"溫鴿,你能不能別這麼掉價?"

掉價。

他用這個詞形容我。

第一次懷孕是在去年冬天。

那天沈時越應酬到凌晨纔回來,喝了酒,滿身煙味。

我幫他脫外套的時候,手機從口袋裏滑出來。

屏幕亮了,是黎曼的消息。

"今晚很開心,下次還約。"

配了一張照片,兩個人在KTV包間裏,黎曼靠在他肩膀上。

我拿着手機站在玄關,他醉醺醺地從沙發上抬起頭。

"看甚麼?"

"黎曼半夜給你發這種照片,你覺得合適嗎?"

他一把奪過手機,摔在沙發上。

"溫鴿,你能不能別這麼無聊?她幫我拉了兩千萬的投資,陪客戶喝到胃出血,你行嗎?"

"她靠在你肩膀上。"

"那是她喝多了!我扶了她一下!"

他站起來,撞翻了茶几上的水杯。

玻璃碎了一地。

我往後退了一步,腳底踩上了碎玻璃。

沒站穩,摔了。

肚子撞在茶几角上。

疼。

不是那種普通的疼,是從腹部深處往外翻湧的撕裂感。

我低頭看了一眼,裙子上洇出了血。

"沈時越,我肚子疼......"

他站在原地,看了我三秒鐘。

"你是不是又想用這種方式讓我愧疚?"

然後他上樓了。

我一個人爬起來,叫了出租車去急診。

掛號的時候護士問我家屬呢。

我說沒有。

手術做了兩個小時,醫生說孩子沒保住。

從手術室出來,走廊裏空蕩蕩的。

我給沈時越打了六個電話,沒人接。

最後一條消息發過去:"我流產了。"

他第二天早上纔回:"甚麼流產?你懷孕了?"

我盯着那條消息看了很久。

沒有回。

4

從那之後我開始失眠,每天只睡兩三個小時。

瘦了二十斤。

手腕上的疤是三個月後留下的。

那天晚上沈時越又沒回家,我坐在浴缸裏,看着水變成紅色。

沒死成。

因爲手機響了,是我媽打來的。

"閨女,喫飯了嗎?"

我關掉水龍頭,用毛巾裹住手腕。

"吃了,媽。"

"聲音怎麼啞了?感冒了?"

"嗯,有點。"

掛了電話,我把所有刀片扔進了垃圾桶。

但沒扔遺書。

遺書寫了一半,夾在手賬最後一頁。

"沈時越,如果有來生,我不想再遇見你了。"

第二次懷孕是我沒有預料到的。

那天在公司吐了,同事以爲我喫壞了肚子。

我請了半天假去藥店買了驗孕棒。

兩條槓。

坐在衛生間的地上,我哭了。

不是高興,是害怕。

上一次懷孕以流產收場,這一次我不知道還能不能保住。

但我想留下這個孩子。

我想了很久,決定先不告訴沈時越。

不是不想說,是不敢。

我怕他又是那句"知道了"。

所以我去了公司,想給他一個驚喜。

結果看到了黎曼坐在他腿上的那一幕。

從那天起,我開始偷偷存錢。

每個月從四千五的工資里扣掉房租水電,能存八百。

八百塊。

夠我和孩子活半個月。

但不夠跑。

因爲我的身份證、戶口本、銀行卡都在沈時越手裏。

他說怕我亂花錢,幫我理財。

十二年了,我沒有一張自己名下的銀行卡。

我翻遍了整個家,在書房抽屜裏找到了我的身份證。

戶口本不在。

我問沈時越要,他說在律師那裏,辦甚麼手續要用。

"甚麼手續?"

"公司的,你別管了。"

我給律師打電話,律師說沈時越交代過,不讓我過問公司的事。

我連自己的戶口本都拿不到。

那天下班回家,沈時越在客廳打電話。

"黎曼,那個項目的數據我發你了,你看一下。"

看到我進來,他壓低了聲音。

"先這樣,我回去了。"

掛了電話。

"誰的電話?"我問。

"客戶的。"

"黎曼是客戶?"

"她是投資人,也是合作伙伴,溫鴿,你能不能別每次都問這種問題?"

"我懷孕了,沈時越。"

我脫口而出。

不是計劃好的,是憋不住了。

他放下手機,看了我一眼。

"甚麼時候的事?"

"六週了。"

"你確定?"

"我去了醫院,做了B超。"

他沉默了大概十秒鐘。

然後說:"現在不是時候,公司正在融資的關鍵期,你先把孩子打掉。"

我站在客廳中間,腳底發涼。

"你說甚麼?"

"等忙完這陣子,我們再要。"

"上一個孩子也是這麼說的。"

他愣了一下。

"甚麼上一個孩子?"

"去年冬天,我流產了。你知道嗎?"

他的表情變了。

不是愧疚,是震驚。

"你去年懷過孕?"

"你連我懷孕都不知道,我流了你都不知道。"

"你怎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你在跟黎曼喝酒唱歌的時候告訴你?"

他站起來,聲音提高了。

"溫鴿,你又來這套?拿孩子綁架我?"

我看着他。

"我不用你綁架。我走。"

"你去哪?"

"跟你沒關係了。"

他冷笑了一聲。

"你拿甚麼走?錢是我的,房子是我的,你連銀行卡都沒有。"

他說的是事實。

我轉身上了樓,把自己鎖在臥室裏。

趴在牀上,把臉埋進枕頭裏,哭到喘不上氣。

枕頭是沈時越的,上面有他的洗髮水味道。

我把它翻了個面,用我那面。

我的那面也是他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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