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元宵節這天,我高興地宣佈了懷孕的好消息。
結婚三年,好不容易懷上,我特意挑了團圓的日子告訴我媽。
老公見我聊的開心,起身就要去洗水果。
我媽立即道:
“振東,林洛懷孕了,又不是瘸了。你平時慣着她,媽不說甚麼,現在反正她也跑不了了,你該教訓就教訓,懶就動手揍幾頓,省得她蹬鼻子上臉!”
老公渾身一僵,嚇的水果都滾在了地上。
我皺着眉:“媽,你胡說甚麼呢?”
我媽惡狠狠地盯着我:
“我說的哪句不對?有的女人就喜歡仗着懷孕幺三喝四!總以爲自己有多嬌貴!”
“我懷你那會,不僅要洗衣做飯,地裏的活也都是我收拾的。你爸只要稍有不順心,就把我往死裏打!天下哪有不打老婆的男人?憑甚麼讓我女婿忍着!”
轟的一聲,我整個人被憤怒包裹。
憑甚麼我爸家暴,我老公就一定也要家暴!
1.
周振東皺了皺眉,表情嚴峻地問我媽:
“媽,是不是洛洛爸又來找你麻煩了?有甚麼事你一定要跟我說,你放心,我絕不會變成他那樣的!”
我媽聽了這番話,臉上卻沒有絲毫笑意。
她的聲音驟然拔高:
“甚麼你爸她爸的!他是林洛的親爸!就算我倆離婚了,那也是你岳父!你跟他像,那是天經地義!”
周振東擰着眉,有意想打個圓場,努力勾出幾分笑來:
“媽,您別試探我了,當初娶洛洛的時候,我就說過,我會一輩子對洛洛好的,我疼她都來不及呢,怎麼會打她?”
可我媽卻惡狠狠的剜了我一眼:
“傻孩子!你以爲你這是在疼她嗎?林洛她骨子裏就不是甚麼好東西,我親眼見過的!”
我倏地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質問道:
“媽,你又在胡說甚麼?我做甚麼了?”
我媽撇撇嘴,陰陽怪氣地說:
“你做甚麼了?你念書那會兒,我親眼看見你把一個男的推倒在地!你那時候纔多大?十五六歲就知道跟男的拉拉扯扯,推推搡搡,那動作熟練得很!”
“我活了這麼多年還能不知道?你跟男的動手動腳那麼自然,肯定沒少幹這種事!我規規矩矩一輩子,都不敢碰男人一下,你倒好,小小年紀就跟男的廝混!”
我腦子“嗡”的一聲。
那段塵封的記憶猛地湧了上來。
初三那年,放學路上,一個校外的混混堵住我,動手動腳。我嚇得拼命掙扎,最後用盡全力把他推開,他摔倒在地,我才趁機跑掉。
那天我跑回家,渾身發抖,哭着跟我媽說有人欺負我。
我媽當時甚麼反應?
她劈頭蓋臉給了我一巴掌。
“你不招惹人家,人家憑甚麼堵你?肯定是你自己不檢點!”
那一巴掌,打的我再也沒有和她說過我的任何事。
打的我記了這麼多年。
直到我工作越來越好,她彆扭的對我好,對我說,她也是怕我學壞,怕我耽誤了學習。
直到今天,我才意識到,她所說的懼怕,都是對我的污衊。
這麼多年,從未對我道過一次歉。
現在,她更是把我推開騷擾者的動作,說成是我“跟男的廝混”的證據。
周振東握緊我的手,看向我媽的眼神已經帶了怒意:
“媽,洛洛那時候還是個孩子,就算她推了誰,也肯定是有原因的——”
“有甚麼原因?”
我媽打斷他,冷笑一聲:
“我看得清清楚楚,她推人家那一下,利索得很!一看就是老手!這種女人,你不對她兇一點,她能上天!”
“你岳父打我這麼多年,我都沒敢推過他一下,她倒好,十幾歲就敢對男人動手,長大了還不得騎你頭上?”
我攥緊拳頭,指甲嵌入肉裏。
疼,但比不上心裏的疼。
從我和周振東談戀愛以來,我媽就總是明裏暗裏地要我辭職、回歸家庭。
“你那工作周圍全是年輕帥氣的小夥子,要是你不檢點,辜負了振東怎麼辦?”
“哼,我女婿好得很,倒是你,你是我親生的,你那些花花腸子我還能不知道?誰知道你整天在外面幹些甚麼,老實在家相夫教子纔是你的本分!”
作爲一名從事娛樂行業的經紀人,本來就很難提及具體工作內容。
面對長期受封建習俗折磨的媽,我更無法與其闡明自己的職業理想。
和周振東訂婚後,我原本想着和我媽減少往來就可以了。
畢竟日子還是兩個人過的。
可我媽見阻撓我們不成,竟然偷偷跟蹤我,試圖找出我出軌的跡象。
那天,我跟的明星正好登機,粉絲在機場圍了一堆。
其中有一個極端黑粉想衝上來潑硫酸,結果被保鏢制服。
手中的瓶子往外一摔,砸到了我媽腳邊。
我媽淒厲的慘叫聲打斷了我所有的計劃,整個現場亂作一團。
我被迫臨時告假,去處理自己的私人問題。
因爲受害者不是粉絲,給公司造不了任何的勢,反而讓人們更聚焦於偶像經濟帶來的公衆危害上。
我成了那個替罪羊。
扣工資,降職,原本的晉升通道也徹底無緣。
我在醫院一邊忍着委屈,一邊想着人命關天。
可我媽醒來後卻對我破口大罵:
“都怪你!要不是你不肯老實在家裏待着,我用得着受這個罪嗎?!”
“你在外面瀟灑被罵幾句又怎麼了?我聽話了一輩子,也沒少捱打!”
我當場崩潰,後來要不是周振東趕來,將我牢牢護住。
恐怕我就控制不住傷人的衝動了。
從此後,我再也沒有跟我媽單獨相處過。
周振東也用以後的養老作爲威脅,嚴令禁止了我媽再來騷擾我。
今年元宵,我好不容易挽回了工作,又剛查出懷孕三個月。
這才暫且擱置芥蒂,想着趁着團圓佳節,難得回次孃家,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她。
可沒想到,我媽還是不打算放過我。
2.
周振東這下也冷了臉,他把筷子重重一放:
“媽,當初你跟蹤洛洛受傷,本來就怨不得別人。洛洛跟你講了多少回理?你偏不聽。”
“後來洛洛念在你是她親媽的份上,也僅僅是保持距離。”
“您現在舊事重提,還拿小時候的事往洛洛身上潑髒水,我第一個不同意!”
周振東條理清晰的話,讓我的心安了不少。
自從我媽受傷後,她更加神經質,一點小事就嚷嚷着我要害她。
彷彿這樣就可以掩蓋掉她失敗的半生。
但周振東從未給過我媽機會。
他擋在我的身前,不讓我接觸那些惡意。
而周振東越體貼,我媽越憤怒。
眼見說不動自家女婿,她就又把話題轉回我身上。
“林洛,你懷孕也仨月了,是男孩還是女孩?”
我不知道她忽然問這個是想做甚麼,只能謹慎地應道:
“媽,現在法律規定,不讓查性別。”
我媽卻輕鬆地說:
“法律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回頭我請大師來家裏,讓他做法看看。大師可靈了,當初看出我懷的前三個都是女胎,要不是醫生說,再流產的話,我就生不了了,你以爲你個丫頭片子能被我生下來?”
“就因爲這個,你爸心裏不痛快,纔對我動手動腳。你這胎要是個丫頭,不能給振東家裏傳宗接代,振東肯定也跟你爸一樣......”
看着我媽心情愉悅的模樣,我不由得感到一陣悲哀。
三次流產,又是在那個醫療不發達的年代。
其中的痛苦滋味,又有誰能替她承受。
可爲甚麼,她卻由衷地認爲那是一件好事,想要讓我也走一遍呢?
我們是母女,是天然的同盟,絕不是仇人。
難道自己的女婿並不像家暴的父親一樣,對她來說反而是痛苦嗎?
我媽顯然已經沉浸在了幻想中:
“要是個女孩可不能去那種醫院流,有藥,以後不好生孩子。”
“就得讓親生父親動手,女兒不能還手,那樣女嬰就知道自己不受歡迎,不應該降生在這世上。”
“到時候你要是喊痛,我還能幫振東一起壓着你。”
“我那時候就是這樣過來的。你憑甚麼不經歷一遍?”
縱使振東脾氣再好,此時也憤怒不已。
他猛地站起來:
“媽!你別說了!”
“我怎麼可能這樣對洛洛!你也別想着請亂七八糟的人來折騰她。只要是我和洛洛的孩子,不管是男孩和女孩,我都會愛她!”
“我愛的是洛洛這個人!而不是那個尚未出生的孩子!”
我媽愣住了。
被自己的女婿這樣劈頭蓋臉一頓刺,她整個人都像才清醒一樣。
我害怕她受刺激。
想起年輕時被強行打胎,憑甚麼我卻能高枕無憂。
可她並沒有鬧。
我媽沉默着,回到桌邊,佝僂着身子,一點點收走桌上的碗筷。
她走向廚房的背影相當落寞。
腿腳一瘸一拐,那是和我爸離婚前被打的。
混雜着皮肉猙獰的傷疤,觸目驚心。
恍惚間,我似乎看到了過去幾十年,她那痛苦的生活。
心中忽然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
不管怎麼說,我媽一個人把我拉扯長大。
她對我的惡意是真實的,但愛我,也是真的。
她過去了受了那麼多苦,如果年紀大了,我是她唯一的女兒,能包容儘量包容吧。
況且,我和振東工作忙,能回來的時間也不多,算了。
3.
第二天,我們啓程回了市裏。
房子剛裝修完,甲醛沒散乾淨,周振東便帶着我住在附近的酒店裏。
可那天我剛下班,就接到了酒店工作人員的電話:
“林女士!您快回來看看吧,您母親非要在房間裏開壇布法。”
“這一堆煙火,很容易鬧出火災的。”
“我們是怎麼勸都不行啊!”
我連忙趕回去,就看見我媽和工作人員對峙。
而一個道士模樣的傢伙神神叨叨,周邊擺了一陣香爐和鬼畫符的符咒。
把整個酒店房間弄得烏煙瘴氣。
我上去一腳踩滅香火,在我媽尖叫時先抓住她的手腕,厲聲質問:
“媽!你怎麼來了?!我們不是同你說明白了嗎?”
“現在你私闖酒店也就算了,弄這一堆煙熏火燎的東西,是想引起火災害死誰?!”
“害死誰”這三個字,讓我媽瞬間變了臉色。
她猛地甩開我的桎梏,將我推到門邊。
惡狠狠地對我說:
“你不肯讓大師看孩子性別,肯定是要生女胎!你這是要害了振東!長痛不如短痛,趁現在孩子小,抓緊打了重新懷個男胎!”
我捂着顯懷的肚子,在酒店工作人員的攙扶下站穩。
又是這一套。
我難受地閉上眼。
明明她也受過這樣的苦,爲甚麼非要我也和她一樣。
我緩口氣的時候,我媽忽然衝上來,扯着我要往牀上按。
“大師陣法都設好了,得趕緊打胎,誤了時辰就不好了!”
而我在工作人員的幫助下掙脫開,離開屋子,連忙打電話給周振東。
看着我被趕來的老公護在身後,我媽的臉上又哭又笑。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撒潑打滾:
“女婿,你來的正好,你快親自動手!”
“憑甚麼我那時候懷的丫頭片子,都被他爸親手打了,她懷了丫頭片子卻被你當個寶!”
“你快動手!打她!打她啊!”
我媽大聲怒號着。
驚懼之際,我也難免會有幾分惻隱之心。
農村結婚本來就早,她懷第一胎時也不大。
而打胎時,沒有一個人站在她的身旁,包括我那個生物學上的父親。
這樣的經歷,又怎麼能不讓人扭曲。
我試着向她釋放善意,想要讓我媽從過去的陰影裏掙脫出來,拉她一把。
“媽,現在時代不一樣了。”
“當初害你的人都不見了,現在我和振東都會好好護着你。”
“你不用害怕,我們好好相處吧。”
我媽停止了控訴,她從地上爬起來。
我以爲她終於聽了進去,便主動上前想攙扶她。
可下一秒,我就被她一巴掌扇倒在地。
我媽整個人壓了上來,對着我的肚子又錘又打。
我尖叫一聲,下意識護住腹部,可仍然痛得鑽心剜骨。
“甚麼時代不一樣了?都是藉口!幾千幾百年來都是一樣的!”
“我看你就是故意炫耀,炫耀有人站在你那邊!我偏不如你們所願!”
工作人員全都嚇了一跳,連忙上來把我媽強行拉走,按在一邊。
我躺在地上,蜷縮着身子,面露痛苦。
周振動被嚇得連忙抱起我就往醫院跑。
他整個人都在抖:
“沒事的洛洛,沒事的,有我在呢,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我痛的臉上全是淚,直接昏了過去。
再醒來,就是在醫院裏。
我下意識摸向腹部,那裏還有着明顯的凸起。
在旁邊陪護的周振東,握着我的手,後怕地說:
“孩子沒事,你放心......”
我鬆了口氣,又聽他語調哽咽:
“老婆,你受苦了。”
“我正在聯繫靠譜的精神病院,以後咱們少搭理她。”
我回握住他的手,點了點頭。
可後來我出院後,振東送我去工作。
在現場,我又看見了我媽。
4.
見到我來,媽不耐煩地瞪着我:
“一天到晚就知道花我女婿的錢,結果還是沒打掉孩子,那孽種還真是能活!”
“振東,你也不要太慣着她了,還開車送,她沒有腿啊?”
我感受着周圍同事打量的目光,臉上臊得慌。
連忙將她拉出場地,剛想問她來幹甚麼。
還沒等我開口,門口就一陣騷動。
我負責的偶像團隊到了,等待許久的同事們迎了上去。
而我媽在我震驚的目光下,竟然大步走向了爲首的男偶像。
她的大嗓門在人羣中格外突出:
“你就是林洛勾搭的小白臉吧!我看你年紀輕輕的,怎麼就瞎眼看上了她?”
“這周邊哪個小姑娘,不比林洛這個黃臉婆好?你要是不滿意,阿姨家裏還有認識的女孩,都是清純老實的!”
“不用擔心林洛那個不守婦道的跟你鬧!我讓我女婿打她幾頓就老實了!”
此話一出,四座皆驚。
爲首的男偶像面露尷尬,他禮貌地拒絕。
想繞開我媽,卻被她再次堵路。
不等我衝上去,周振東就幾步上前,直接拽走了我媽。
而我則是不住地向同事道歉,心裏沉到了谷底。
就因爲我媽被我爸家暴了一輩子,她就一定要想方設法讓振東也家暴。
等處理好工作那邊的事,我才黑着臉來到我媽和周振東身邊。
只見周振東指着大門口,壓着聲音也能聽出怒氣:
“你非要毀了林洛的一輩子纔行嗎?”
“不管你怎麼說,我都絕不會對林洛動手。以後你被岳父打,是林洛保護你,爲了你,她現在身上都還有疤!”
“她工作賺錢後,家裏甚麼東西不是她買的?媽,你是洛洛親媽啊!你就非得毀了她嗎?”
說完,他就拉着我媽,要把她塞上車。
可我媽卻鐵了心,拉住車門死活不鬆手。
她苦口婆心地對周振東說:
“媽怎麼會害你呢!”
“林洛是我生的,我還能不知道她嗎?她就是個騷蹄子,不打不老實!媽這是替你收拾小家啊!”
說罷,我媽竟擠出幾滴淚來,啜泣着說:
“媽知道,這時代是不一樣了,我以前受的苦,現在的女人都不用再經歷了。”
“可是媽害怕啊,媽大半輩子,都被他爸這樣打過來的,還差點丟了條性命。”
“現在你們口口聲聲說着新時代,可媽看這周圍,女人還是一樣苦啊!”
“我這也是爲了林洛好,被人指指點點的滋味,又能好受到哪裏去!”
我聽着媽的話,止不住嘆氣。
算了,可能就得讓她親眼看看才安心。
就一天,應該也掀不起甚麼波浪。
大不了出事直接報警,還有振東幫忙看着。
媽聽了我的話,眉眼都笑開了花。
只是那笑容怎麼看,我怎麼覺得心慌。
午休時,我喝了蠱她燉了一上午的雞湯。
忽然感覺頭暈,靠在椅子上假寐了一會兒。
醒來,就發現自己一絲不掛地躺在了休息室裏。
身邊躺着的正是那個男偶像。
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曖昧的氣息。
兩人的衣服扔得到處都是,不用想都知道發生了甚麼。
我費了好半天的勁才抑制住尖叫的衝動,哆嗦着掏出手機準備報警。
這時,門忽然被大力推開。
門外是怒氣衝衝的周振東。
他看向我這邊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憤怒。
我連忙解釋:
“振東,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可是這話在此情此景面前,顯得蒼白無力。
絕望之時,我看見門口跟進來的媽,臉上掛着得逞的笑容。
一瞬間,我就甚麼都明白了。
媽還在挑動:
“振東!你看我都說了,這女人在外面就是**!十幾歲就知道跟男的推推搡搡,現在能幹出甚麼好事來?”
“你不管教她,她就會蹬鼻子上臉,給你戴綠帽子!這時候不打不行啊!”
周振東陰沉着臉,不發一言。
我看見他攥緊的拳頭,心裏一陣發寒。
難道最後,還是要走向這一步嗎?
只見周振東大步上前,抬臂就朝我揮來。
我嚇得閉上雙眼。
下一秒,我落入了一個堅實有力的懷抱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