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是土生土長的重慶妹子,頓頓離不得辣。
可嫁給何騁後,我把所有辣椒都清出了廚房。
因爲他腸胃不好,一丁點辣都沾不得。
連我媽寄來的自制油辣子,我都原封不動退了回去。
我媽打電話罵我:
“你個傻女子,飯都喫不到嘴裏,嫁啥子人嘛!”
我說他對我好就夠了。
兩年,我舌頭都快忘了辣是甚麼味道。
婚前我無辣不歡,頓頓要見紅油。
婚後清湯寡水,連火鍋底料都只買菌湯的。
偶爾饞得受不了,我就等他出差。
一個人去巷子盡頭的蒼蠅館子,悶頭喫一碗紅油抄手。
喫完再嚼三粒口香糖,生怕他聞出來。
兩年,活得像個偷腥的人。
上週他說去外地見客戶,三天。
第二天中午我路過商場美食層,遠遠看見一個熟悉的背影。
何騁坐在一家川菜館裏,面前擺着滿桌紅彤彤的菜。
毛血旺,水煮牛肉,剁椒魚頭。
他對面的女人夾起一顆泡椒直接塞進他嘴裏。
“你不是說過特辣才過癮?”
他嚼着泡椒,被辣得吸了口氣,笑着又去夾了一筷子。
我站在美食層的扶梯口,聞着空氣裏的辣味。
忽然覺得可笑。
兩年了,原來忌口的人只有我。
......
“給你帶了南記的白粥,趁熱喝。”
何騁推開家門。
手裏提着一個保溫袋。
他換上拖鞋,將袋子放在餐桌上。
動作自然,熟練。
彷彿他真的是剛剛從外地出差,風塵僕僕趕回來一樣。
我坐在沙發上。
目光盯着他那身筆挺的西裝。
三個小時前,在商場川菜館裏,他穿的也是這身。
只不過那時,他的領帶是被對面的女人扯松的。
現在,領帶打得整整齊齊。
“怎麼不說話?”
他走過來,習慣性地想吻我的額頭。
我偏過頭,躲開了。
他愣了一下,眼神裏閃過一絲不悅。
手停在半空,又若無其事地收回。
“太累了,沒胃口。”
我輕聲開口。
何騁嘆了口氣,坐在我身邊。
他伸手攬住我的肩膀。
一股極淡的、卻無法掩飾的火鍋底料味,混合着某種甜膩的香水味。
鑽進我的鼻腔。
我胃裏一陣翻湧。
下意識推開他。
“你身上有味道。”
何騁臉色一僵。
隨即又換上那副完美丈夫的包容笑容。
“客戶非要拉着去喫海鮮。”
“包廂裏有人抽菸,味道重了些。”
“我去洗澡。”
他起身走向浴室。
沒有絲毫破綻。
兩年了。
我一直以爲他不善言辭,是個直性子。
現在才知道,他撒起謊來,臉不紅心不跳。
浴室的水聲響起。
他丟在沙發上的西裝外套裏,手機震動了一下。
我本不想看。
屏幕亮起,彈跳出一條微信消息。
發件人:徐梔語。
“騁哥,你落了一盒薄荷糖在我包裏,明天去公司還你哦。”
後面跟着一個調皮的表情包。
徐梔語。
何騁公司新來的實習生。
也是個重慶女孩。
平時一口一個“騁哥”叫着,性格火辣張揚。
我盯着那條消息。
薄荷糖。
是啊。
喫完重辣的川菜,總是需要薄荷糖來掩蓋口氣的。
就像我每次偷偷喫完紅油抄手,都會嚼三粒口香糖一樣。
只是我防的是他。
他防的,是我。
我深吸一口氣,點開了何騁的手機。
密碼一直沒變,是我的生日。
但裏面的世界,早就不屬於我了。
沒有過多的聊天記錄。
很乾淨。
乾淨得有些刻意。
我點開他的外賣軟件。
歷史訂單裏,清一色的紅。
“特辣雙椒雞”、“變態辣烤魚”、“重慶正宗毛血旺”。
下單地址,全是徐梔語的公寓。
時間,就在過去這所謂的“出差”三天裏。
水聲停了。
何騁擦着頭髮走出來。
看到我拿着他的手機,他擦頭髮的動作頓住了。
“柚柚,看甚麼呢?”
他走過來,語氣平淡,沒有奪手機的動作。
似乎篤定我甚麼都查不出來。
我把手機放在茶几上。
屏幕正停留在那個外賣訂單頁面。
“你不是腸胃不好,一丁點辣都沾不得嗎?”
我抬眼看着他。
聲音出奇的平靜。
何騁看了一眼屏幕。
瞳孔微縮,但很快恢復鎮定。
他拿起手機,按滅屏幕。
“小徐一個人在外地,想家了。”
“作爲領導,我關心一下下屬,幫她點幾個家鄉菜。”
“這你也要喫醋嗎?”
他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眼神裏甚至帶着一絲責備。
彷彿無理取鬧的人是我。
“關心下屬。”
我重複着這四個字。
“關心到需要你親自去商場,陪她喫剁椒魚頭?”
“關心到需要她把泡椒,親自塞進你嘴裏?”
何騁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猛地將毛巾砸在沙發上。
“林柚,你跟蹤我?”
沒有心虛,沒有道歉。
他的第一反應,是憤怒。
憤怒我侵犯了他的隱私。
我看着他暴怒的樣子,忽然覺得很沒意思。
“商場那麼大,我恰好路過而已。”
我站起身,不想再和他糾纏。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力道很大,捏得我骨頭髮疼。
“你別把話說得這麼難聽。”
“徐梔語性格就是大大咧咧的,她把我當兄弟。”
“我只是陪她喫頓飯,一口辣而已,我胃疼的時候你看不到嗎?”
我看着他的眼睛。
“所以。”
“陪她喫辣,胃疼也願意。”
“陪我,就連我媽寄來的油辣子,都要扔進垃圾桶,是嗎?”
何騁被戳中痛處,臉色鐵青。
他甩開我的手。
“你簡直不可理喻!”
“我出差累了三天,回來還要受你的氣。”
“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揉着發紅的手腕。
看着眼前這個我愛了兩年,也遷就了兩年的男人。
“我想喝南記的白粥。”
“你不是給我買了嗎?”
何騁一愣。
似乎沒想到我會轉移話題。
他皺着眉,把保溫袋推到我面前。
“快點喫,冷了傷胃。”
我打開保溫袋。
拿出那碗白粥。
沒有勺子。
只有一雙一次性筷子。
我抬頭看着他。
“你買的時候,忘了拿勺子嗎?”
何騁眼中閃過一絲慌亂。
“可能......店員忘放了吧。”
“用筷子將就喫吧。”
我笑了笑。
沒說甚麼。
因爲外賣單子上,清清楚楚印着一行備註。
“不要勺子,要兩雙筷子,多加蔥花。”
那是徐梔語喫粥的習慣。
他順手把別人喫剩下的,當做禮物帶給了我。
而我最討厭喫蔥。
“何騁,這粥我不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