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父皇爲穩邊疆,將我賜婚給鎮北侯府的世子。
大婚宴上,侯府老夫人當着滿朝文武的面端上了一碗落子湯。
"我們侯府世代忠良,子嗣必須根正苗紅。"
"聽聞殿下在宮中時,曾與太傅之子同乘一輦。"
"這碗藥,喝了再拜堂。"
她身後的侍女已經將瓷碗擱到了我面前。
世子站在一旁垂着眼,一聲不吭。
倒是侯府二房的嫂嫂笑着打圓場:
"母親也是爲了殿下好,喝了這碗藥,往後府裏上下誰也不敢嚼殿下的舌根。"
"殿下若是心裏沒鬼,喝一碗又何妨?"
滿座賓客的目光齊刷刷落在我身上。
我低頭看了一眼那碗藥,笑了。
伸手將瓷碗推到老夫人跟前。
"本宮嫁的是你孫子,不是你侯府的奴才。"
“既然侯府想按規矩來,那便按天家的規矩來。”
“來人,傳本宮懿旨,鎮北侯府以下犯上、當衆辱及皇嗣。”
“着即褫奪老夫人誥命封號,世子停職待勘。”
“這碗藥,留着給老夫人自己清清腦子。”
......
“放肆!”
蘇長寧猛地一掌拍在紫檀木案上。
案上的龍鳳紅燭劇烈跳動了一下,蠟淚蜿蜒而下,滴在供桌的紅綢上。
她那張佈滿皺紋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指着我的手微微發抖。
“公主好大的官威。”
“老身這誥命,是當年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時,太祖親口許下的。”
“你一個黃口小兒,憑甚麼說褫奪就褫奪?”
大堂內原本還在竊竊私語的賓客瞬間噤聲,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鎮北侯府門生故吏遍佈朝野,今日來賀喜的,多半也是依附於侯府的朝臣。
他們看向我的目光裏,與其說是敬畏,不如說是看好戲的探究。
我靜靜地站在原地,頭頂的九尾鳳冠重達十幾斤,壓得頸椎隱隱作痛。
“憑本宮是大楚的嫡長公主。”
我冷眼看着這位倚老賣老的老太君,語氣不帶一絲起伏。
“太祖許你誥命,是念你蘇家有功於社稷。”
“不是讓你端着這碗毒藥,在大婚之日來構陷天家血脈的。”
蘇長寧氣得胸口劇烈起伏,轉頭看向一旁始終像個木頭人一樣的沈驚鶴。
“鶴兒,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婦。”
“這還沒過門呢,就敢在侯府的祖宗牌位前撒野,以後還不騎到你頭上作威作福?”
沈驚鶴終於抬起了眼皮。
他今日穿了一身暗紅色的喜服,越發襯得那張臉輪廓分明,眉眼深邃。
他邁步走到我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拉近到不足半尺。
“殿下,祖母年紀大了,受不得刺激。”
他的聲音刻意壓低,帶着幾分誘哄與無奈,彷彿我是一個在無理取鬧的孩童。
“微臣知道您金枝玉葉,受不得委屈。”
“但這藥只是做個樣子,堵一堵外頭的悠悠衆口。”
“微臣這都是爲了殿下的清譽着想啊。”
他微微俯下身,眼神裏滿是深情與縱容。
“只要殿下喝了這口藥,微臣向您保證,這侯府上下,絕不會再有一人敢對您不敬。”
“往後餘生,微臣也會將您捧在手心裏,絕不讓您受半分委屈。”
我看着他這副情深意重的模樣,胃裏忍不住一陣翻江倒海。
打着“爲我好”的旗號,逼我在滿朝文武面前承認自己不貞。
這世上怎麼會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沈驚鶴,你當本宮是三歲的三尺小童嗎?”
我後退一步,拉開與他之間那種令人窒息的距離。
“本宮若今日喝了這藥,明日京城的大街小巷就會傳遍,嘉儀公主心虛受罰,坐實了穢亂宮闈的罪名。”
“到時候,本宮的清譽纔是真的一敗塗地。”
“你們侯府倒是落了個大義滅親、整頓門風的好名聲。”
沈驚鶴臉上的深情僵了一瞬,似乎沒料到我會把話挑得這麼明白。
他的眼神冷了下來,語氣裏那股居高臨下的掌控欲終於暴露無遺。
“殿下,微臣是在給您臺階下。”
“您身居深宮,不知道這世間的流言蜚語有多傷人。”
“微臣用這碗藥替您擋下所有的髒水,您爲何就是不懂微臣的苦心?”
一旁的柳玉階適時地插了進來,手裏捏着一條帕子,半掩着嘴輕笑。
“殿下,世子爺對您可是一片癡心呢。”
“昨夜世子爺還在書房裏嘆氣,說就算殿下在宮裏真的和裴公子有甚麼......他也願意大度包容。”
她故意拉長了聲音,將“裴公子”三個字咬得極重。
滿座賓客再次發出一陣低低的譁然聲。
各種複雜的目光像細密的針一樣紮在我的脊背上。
柳玉階眼底閃過一絲得逞的精光,繼續軟刀子割肉。
“只是咱們侯府百年清譽,總得對列祖列宗有個交代。”
“殿下若是真的心疼世子爺,就該體諒他的難處,喝了這碗藥。”
“夫妻之間,退一步海闊天空嘛。”
我轉頭看向柳玉階,這個平日裏裝得溫婉賢淑的二房嫂嫂。
“既然二嫂這麼喜歡退一步,不如本宮賞你一丈紅,你退到陰曹地府去海闊天空如何?”
柳玉階臉色煞白,猛地倒退了兩步,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你......殿下怎麼能如此粗鄙不講理?”
“跟她廢甚麼話!”
蘇長寧手中的龍頭柺杖重重地杵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既然公主敬酒不喫喫罰酒,來人!”
隨着她一聲暴喝,正堂外突然湧入幾十個手持棍棒的侯府家丁。
他們穿着統一的玄色短打,動作整齊劃一,瞬間將喜堂團團圍住。
沉重的朱漆大門在我身後被人“砰”的一聲合上。
外面的天光被徹底隔絕,大堂內只剩下搖曳的燭火,透着森然的S機。
我的貼身侍女雲初立刻拔出腰間的短刀,護在我身前。
“大膽!你們竟敢對公主拔刀相向,是要造反嗎?”
蘇長寧冷笑一聲,從主座上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造反?”
她從袖中掏出一面金燦燦的牌子,高高舉起。
那是高祖皇帝當年賜給侯府先祖的免死金牌,又稱丹書鐵券。
“老身有此物在手,就算打死了你這個不守婦道的賤婦,皇上也不能拿侯府怎麼樣!”
“給我按住她,灌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