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海嘯橙色預警那晚,我們的貨船在近海翻了。

我是唯一會潛水的船員,跳進海里把被纜繩纏住的新人拖出水面。

第二道巨浪打過來,我被捲進船底,卡在甲板碎片中間。

海水已經沒過胸口,手機套在防水袋裏還剩最後一格信號。

我撥給陸言深,他秒接。

"你別慌,我開快艇過來,十五分鐘。"

二十分鐘過去了,海水漫到下巴。

我單手舉着手機,點開他的共享位置。

他的綠點停在岸邊的度假酒店,一動不動。

我再撥,第三遍才通。

電話那頭有女人在尖叫,聲音誇張得像在演戲。

"陸言深,你還在岸上。"

"思思看見浪太大嚇得哭,她有應激障礙,我先穩住她情緒,馬上來。"

應激障礙。

我被困在正在下沉的船艙裏,海水灌進嘴。

她站在度假酒店的大堂,有空調,有沙發,有前臺遞來的熱毛巾。

"酒店有醫務室,你把她交給值班護士。"

"她只認我,別人靠近她就發瘋,我能怎麼辦?"

頭頂的鋼樑發出一聲悶響,整個船身又矮了半米。

我掛掉電話,咬着防水袋的封口條,把纜繩往碎片的棱角上磨。

陸言深,別來了。

我的命,不排在她的眼淚後面。

......

“柳嵐玉,你已經是個成年人了,沒必要用這種小孩子的把戲。”

陸言深冷靜的聲音從護士替我點開的揚聲器裏傳出。

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像在評估一份不及格的項目報告。

我躺在市中心醫院急診室的搶救牀上,渾身止不住地痙攣。

兩名護士正拿着醫療剪,一點點剪開我身上被機油和海水浸透的潛水服。

鋒利的刀口貼着我凍得發紫的皮膚遊走。

距離那場颱風夜的沉船,已經過去了整整八個小時。

“你的手機一直打不通,知不知道這樣很佔用公共資源?”

電話那頭,陸言深的語氣裏透着一絲極其剋制的不耐煩。

“我看了搜救隊的通報,所有船員都平安獲救了。”

“既然人沒事,就別用關機這種低級手段來表達情緒。”

我哆嗦着睜開眼,視線被複溫毯的強光刺得生疼。

我的體溫在送來時只有三十三度。

急診醫生說,如果搜救隊再晚到二十分鐘,我的心臟就會徹底驟停。

而我的未婚夫,在整整八個小時後,打來的第一通電話是興師問罪。

“陸言深。”

我一張嘴,喉嚨裏就湧起一股濃烈的海腥味,嗓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

“我昨晚在沉船底卡了三個小時。”

“手機不是關機,是進水報廢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隨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帶着居高臨下的審視。

“柳嵐玉,我不喜歡你誇大事實。”

“沉船報告我已經看過了,救援非常及時,你們只是在水裏泡了一會兒。”

“退一萬步講,你是有專業潛水證的人,這種突發情況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懂得自救。”

我看着頭頂慘白的天花板。

機油混着海水灌進肺裏的窒息感再次捲土重來。

護士用溫水擦拭我潰爛的小腿,疼得我猛地倒抽了一口涼氣。

“疼嗎?”護士壓低聲音,滿眼不忍。

我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手機裏,陸言深理智到近乎冷血的剖析還在繼續。

“昨晚風浪太大,搜救中心直接接管了海域,我就算開快艇過去也幫不上忙,反而會添亂。”

“這是最基礎的風險評估,你作爲船員不會不懂。”

我閉上眼,那股寒意從骨縫裏滲出來。

“所以,這就是你留在度假酒店,安撫白若思應激障礙的理由?”

這句話彷彿觸到了他的逆鱗。

陸言深的嗓音瞬間沉了下來,帶着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柳嵐玉,這已經是你第三次拿思思說事了。”

“我跟你解釋過,她父母是在臺風天出車禍去世的。”

“昨晚的雷聲太大,她在酒店大堂發病,渾身發抖連氣都喘不上來。”

“現場沒有專業的心理干預醫生,如果我不留下來穩住她,她會休克。”

多完美的邏輯。

多無懈可擊的道德高地。

我病了,我有專業救援隊。

她病了,她只有他。

我突然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猛地偏過頭,嘔出一口渾濁的海水。

搶救室裏頓時亂作一團。

“病人心率下降!準備推氧氣!”

急診醫生的吼聲蓋過了手機裏的聲音。

陸言深似乎這才察覺到這邊的動靜不對,語速稍稍加快。

“你在哪家醫院?我讓助理林江過去把住院費繳了。”

我扯掉嘴邊的氧氣面罩,拼盡全力對着麥克風開口。

“不用了。”

“你不是說我懂自救嗎?”

“那從現在開始,我就自己救自己。”

我示意護士掛斷電話。

屏幕暗下去的前一秒,我聽見白若思柔弱的聲音從那邊傳來。

“言深哥,我還是有點害怕,你能再陪我坐一會嗎......”

電話戛然而止。

急診室裏只剩下儀器單調的滴答聲。

護士長拿着消毒紗布走過來,眼神複雜地看着我。

“柳小姐,海水裏的弧菌感染了你的表皮層。”

“接下來的清創會非常疼,你確定不需要家屬過來簽字陪同嗎?”

我看着自己慘不忍睹的雙腿,上面佈滿了被礁石和鋼板劃出的血口。

因爲在髒水裏泡得太久,邊緣已經開始泛起詭異的灰白色。

我深吸了一口氣,將雙手死死抓在牀沿的欄杆上。

“我沒有家屬。”

“醫生,直接開始吧。”

護士長嘆了口氣,將麻藥推入我的靜脈。

冰涼的液體流進血管,卻怎麼也蓋不過心底那片徹底凍結的荒原。

半小時後,我被轉入了普通病房。

點滴一滴滴砸進輸液管,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

病房門被推開。

陸言深的助理林江提着一個果籃,西裝革履地走了進來。

他環顧了一圈簡陋的雙人病房,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柳小姐,陸總有個緊急會議走不開。”

林江將果籃放在牀頭櫃上,拿出一張銀行卡。

“這是陸總讓我交的住院押金,他說讓您安心養病,別再耍小孩子脾氣了。”

我看着那張金卡,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

“林助理,麻煩你把東西帶走。”

“另外替我轉告陸言深,別來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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