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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前,我查出甲狀腺結節。
報告上寫着:邊界欠清,建議穿刺。
我把報告遞到媽媽面前:“媽,我害怕。”
她連看都沒看:“良性的,矯情甚麼。”
後來,那張報告被拿去墊花盆,紙都漚爛了。
同一個星期,蔣柔說貧血。
當天晚上,我媽熬了一夜烏雞阿膠。
她守在竈邊打瞌睡也不肯睡,嘴裏嘟囔:“都怪那次獻血,把小柔身子抽虧了。”
第二天,湯端到蔣柔面前。
我站在旁邊,端着隔夜白粥。
我說:“媽,我纔是你親女兒。”
她摔了鍋鏟:“她爲咱家流過血,你流過甚麼?”
蔣柔立刻掉了眼淚,說要搬走。
我媽摟着她,罵我白眼狼。
程衍剛好進門,衝我吼:“你有完沒完?蔣柔身體本來就是爲咱家弄垮的,你還刺激她!”
隨後,他走過去攬住蔣柔的肩膀。
“別怕,有我在。”
動作熟練得不像第一次。
三個人抱成一團。
我站在三步之外,像個外人。
那天下午,我渾身發冷地出了門。
腦子裏全是那個畫面——
程衍摟着蔣柔,我媽護着蔣柔。
他們纔像一家人。
我騎電動車經過十字路口,綠燈只剩三秒。
我加了把速。
一輛出租車從右側闖過紅燈。
輪胎髮出尖銳的摩擦聲。
我來不及回頭,整個人便被掀飛出去。
世界翻了個面。
然後,後腦勺重重砸在地上。
悶響一聲,像西瓜從桌上滾落。
那一瞬間,甚麼都聽不見了。
緊接着,所有聲音一起湧回來。
嗡嗡作響。
電動車壓過我的小腿,骨頭咔嚓一聲,不知道斷沒斷。
我想叫,嘴張開了,卻發不出聲音。
血從頭頂流下來,漫過額頭、眉毛和眼皮。
眼前成了紅色。
越眨,血越多。
左耳裏也灌進了血,像有人拿着電鑽,在顱骨裏鑽。
左半張臉貼在滾燙的柏油路上。
三十五度的天,路面曬了一整天。
皮肉貼上去,像落進煎鍋。
我聞到了皮膚燒焦的味道。
想抬起臉,脖子卻不聽使喚。
身體不是我的了。
只有疼是我的。
從頭皮到腳趾,沒有一處不疼。
我趴在地上,一動不能動。
手指不停發抖。
血從太陽穴淌過臉頰,一滴滴落在柏油路上。
像在數我還能活幾秒。
我拼命挪動胳膊,在地上亂摸。
手背蹭過碎玻璃,又被劃開一道口子。
終於,我摸到了手機。
屏幕碎了大半,只剩右上角一小塊還亮着。
手指全是血,滑了幾次才解鎖。
撥號鍵盤在屏幕最下方,那片已經黑了。
只有通訊錄還能打開。
120不在通訊錄裏。
程衍排在第一個。
我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我快死了。
他會來的。
電話剛接通,他便劈頭罵道:“煩不煩?蔣柔發燒了,我在醫院。”
我張了張嘴,喉嚨裏全是血腥味。
“程衍......我出車禍了......”
“人民路十字路口......流了好多血......”
“求你......幫我打120......屏幕碎了,我撥不了號......”
我的聲音斷斷續續,像個將死的人。
他沉默了一秒。
我以爲他在記地址。
他說:“出車禍找醫生,我又不會治病。”
隨後掛斷了電話。
嘟——嘟——
忙音一下下響在耳邊。
每一下都在告訴我:
沒有人會來。
通話結束,屏幕彈回聯繫人列表。
我媽的名字排在第二個。
手指伸過去,卻因爲血太多,滑開了。
我又夠了一次。
屏幕閃了閃。
徹底黑了。
我攥着黑掉的手機,指節發白。
臨死前,我唯一一通電話,打給了未婚夫。
我說,求你救救我。
他說,他在陪小柔。
然後掛了。
蔣柔三十七度五,低燒。
我躺在血泊裏,快死了。
可她的三十七度五,比我的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