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七歲那年,爸媽給我買了一份三百萬的人身意外險。

我以爲他們是愛我。

直到八歲那年,媽媽讓我爬上屋頂幫她修天線。

我從屋頂摔下來,摔斷了左臂。

在醫院裏,媽媽沒有哭。

她拿着我的X光片和診斷書,打了個電話。

那一年,保險賠了八萬。

媽媽給弟弟報了最貴的私立幼兒園。

九歲,家裏熱水壺"沒關好",燙傷了我整條小腿。

賠了十二萬,爸爸換了輛新車。

十一歲,我從樓梯上"不小心"滾下來,腦震盪住院。

賠了十五萬,弟弟有了全套遊戲設備。

每一次,都是“意外”。

每一次,媽媽都會在我纏着繃帶的時候摸摸我的頭。

"乖啊,你是咱家的小福星。"

到今年,我十七歲。

保險陸陸續續賠了一百萬。

我的身上全是舊傷。

左臂陰天會痠疼,小腿的燙傷再也遮不住,右手小指永遠短了一截。

還剩兩百萬沒賠出來。

而弟弟馬上要出國讀高中了,一年五十萬。

最近爸媽看我的眼神越來越頻繁。

我知道,他們在醞釀下一次"意外"。

要賠完剩下的兩百萬,我還得再"出事"七八次。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翻來覆去到凌晨三點,爬起來偷偷翻出了保險合同。

看到一行從沒注意過的小字:

"意外身故:一次性賠付剩餘保額。"

我盯着這行字盯了很久。

原來還有一種方式,可以一次還清。

不用再一截一截地疼了。

......

我合上合同放回去,躺在牀上。

窗外月光照在我小腿那片燙傷疤上,皮膚凹凸不平,像被火燒過的塑料。

這道疤跟了我八年,夏天再熱也只能穿長褲。

有次體育課換衣服被同學看到了,她倒吸一口氣。

"沈念,你這腿怎麼了?"

"小時候不小心被開水燙的。"

"你爸媽不心疼你嗎?"

我笑了笑沒回答。

我媽當然不心疼我。

她心疼的是那十二萬到賬的快不快。

第二天一早,我聞到了久違的香味。

媽媽在煎荷包蛋。

弟弟已經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是一盤煎培根配荷包蛋,一杯鮮榨橙汁。

我剛像往常一樣去廚房盛粥,媽媽叫住了我。

"念念,來,給你的。最近都瘦了。"

她把一顆荷包蛋夾到我碗裏。

溏心的,正是我喜歡的。

我整個人愣住了。

上一次她給我煎蛋,是十四歲"意外從樓梯上摔下來"的前一天。

"最近學習累吧?多喫點。"她笑着說。

我低頭看着那顆蛋,鼻子酸了一下。

也許......也許她真的開始在乎我了?

弟弟喫完早飯,把筷子一擱,朝媽媽伸手。

"媽,我那雙鞋該換了,同學都穿那個新款,一千八。"

媽媽頭都沒抬,掏出手機轉了賬。

"別亂花啊。"嘴上說着,語氣裏全是縱容。

弟弟接過手機確認到賬,高高興興跑了。

一千八百塊,連眉頭都不用皺一下。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鞋。

鞋底磨穿了一塊,下雨天襪子能溼透。

上個月我跟媽媽說想買雙新鞋,她掃了我一眼。

"哪有那麼嬌氣,能穿就穿着。"

我把溏心蛋一口一口喫完了,沒再說話。

當天下午,媽媽拉我去商場買了兩件衣服一雙新鞋。

回來的路上還給我買了杯熱奶茶。

"天冷,暖暖手。"

她笑着,語氣溫柔得不像她。

我接過奶茶,手是熱的,心是涼的。

因爲我已經學會了。

每當他們對我好的時候,就是下一次"意外"快來了。

晚上,我把新衣服疊好放在枕頭邊。

當天凌晨,我起來上廁所,路過他們臥室,門虛掩着。

"下週讓她上天台曬被子,你在樓下盯着。"媽媽的聲音。

"摔斷腿能賠多少?"

"三十萬左右。"

"三十萬不夠安安第一學期的。"

"那就先賠一次,後面再想辦法。"

我赤腳站在走廊裏,地板冰得我腳趾頭髮麻。

荷包蛋,新衣服,奶茶,溫柔的笑。

原來定價是三十萬。

還挺便宜的。

算下來,比弟弟那雙鞋貴一百六十多倍。

可也就是一條腿的價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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