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醒來的時候,病房裏飄着濃重的消毒水味。
我下意識地伸手去摸肚子。
平坦的。
原本像個小皮球一樣鼓起的地方,現在空空蕩蕩。
眼淚沒有預兆地湧了出來。
護士端着藥盤走進來,看見我醒了,嘆了口氣。
“你醒了。”
她走過來,替我調慢了輸液的速度。
“孩子沒保住是個成型的男嬰。醫生說再晚十分鐘,就是一屍兩命。”
“你子宮受損嚴重,差點就摘除了,以後......以後可能很難再懷孕了。”
我盯着雪白的天花板,沒有出聲。
“你老公呢?”護士忍不住問。
“我們用你的手機給他打了幾十個電話,全都被掛斷了。”
“最後一次接通,還是個女人接的,說讓我們別玩這種惡作劇。”
我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謝謝你們,辛苦了。”
護士見我不願多說,搖着頭出去了。
我用沒扎針的那隻手,慢慢拿起牀頭櫃上的手機。
屏幕亮起。
沒有未接來電,沒有關心。
只有微信列表裏的一堆工作羣消息。
鬼使神差地,我點開了宋澤明的朋友圈。
最新的一條,發佈於一小時前。
照片裏是一片精心修剪過的花園草坪。
宋澤明穿着昨天早上出門前我替他熨好的那件白襯衫。
他一隻手撐着黑傘,另一隻手攬着喬禾的肩膀。
喬禾抱着一個骨灰盒,靠在他的懷裏哭得梨花帶雨。
配文是:【你失去全世界,我也會陪你。】
底下的共同好友紛紛點贊評論。
“宋主任真是重情重義。”
“喬小姐節哀,有宋主任陪着,小狗在天堂也會安息的。”
我看着那張照片,心底最後一點微弱的期盼,像被掐滅的菸頭一樣,徹底化成了灰。
五年前。
我和宋澤明結婚的時候,他也是當着所有親友的面,這樣攬着我的肩膀。
他說:“許澄,你是我這輩子唯一的選擇。”
“以後無論發生甚麼,我永遠把你放在第一位。”
現在想來,真是諷刺到了極點。
五年來,只要喬禾一個電話,他可以丟下發着高燒的我。
可以在我們的結婚紀念日晚宴上中途離席,只因爲喬禾說家裏停電了她害怕。
甚至在我懷孕三個月,孕吐最嚴重,在路邊吐得天昏地暗的時候。
他也會爲了去接和別人撞車的喬禾,把我一個人丟在深夜的冷風裏。
每一次,他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
“她有抑鬱症。”
“她父母不在了,我是她唯一的依靠。”
“許澄,你是個成年人,能不能別總和一個病人計較?”
我計較了嗎?
我一直在忍讓,一直在自我開解。
我以爲結了婚,有了孩子,他的心總會慢慢收回來的。
可結果呢?
我的妥協和懂事,換來的是他變本加厲的踐踏。
換來的是我懷胎七個月的孩子,變成了一灘血水。
眼淚流乾了。
我放下手機,按響了牀頭的呼叫鈴。
進來的是我的主治醫生。
“許女士,有甚麼不舒服嗎?”
“我想問一下,我甚麼時候能下牀?”
醫生皺起眉。
“你剛做完大手術,起碼要臥牀休養一週。”
“麻煩您,幫我聯繫一下援外醫療隊的負責人陳主任。”我說。
醫生愣住了。
“你是市一院的許澄醫生?”
我點了點頭。
“陳主任之前問過我有沒有意向去非洲,當時我因爲懷孕拒絕了。”
“現在,麻煩您轉告他,那個名額,我要了。”
醫生看着我蒼白的臉,張了張嘴,最後甚麼也沒勸。
“好,我幫你聯繫。”
就在這時,放在枕頭邊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屏幕上閃爍着“宋澤明”三個字。
我看着那個名字,冷眼旁觀了很久。
直到它快要自動掛斷時,我才滑下了接聽鍵。
“喂。”
“許澄,你出息了是吧?”
電話剛接通,宋澤明壓抑着怒火的聲音就砸了過來。
“爲了逼我回家,你還真是一齣戲接着一齣戲地演。”
“昨天裝車禍,今天又找人打騷擾電話裝護士。”
“你到底在鬧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