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結婚五年,許思佳和我家裏沒出現過一個蛋糕。
她說她父母在她六歲生日那天摔了蛋糕、簽了離婚協議。
從此她恨透了生日。
我理解她,和她結婚後再沒慶祝過任何人的生日。
包括我自己的,包括我們三歲兒子的。
每年兒子問我,爸爸別的小朋友都有蛋糕爲甚麼我沒有。
我就編各種理由哄他。
五年,我連"生日快樂"四個字都沒在家裏說出過口。
直到兒子四歲生日這天。
我在小區家長羣裏刷到一條帖子。
一個叫"鐵柱爸爸"的人曬了九宮格照片。
配文寫着:某人親手給兒子做的草莓蛋糕,幸福感爆棚。
照片裏女人圍着圍裙,笑着往蛋糕上插蠟燭。
廚房背景牆上貼滿了彩色氣球。
小男孩穿着揹帶褲,張着嘴巴笑得露出豁牙。
我盯着那個女人的側臉愣了三秒。
然後放大了她無名指上那枚我親手挑的婚戒。
客廳裏我兒子正安安靜靜地畫畫。
畫的是一個蛋糕。
他從來沒喫過蛋糕,所以蛋糕畫得歪歪扭扭甚麼都不像。
我把手機鎖屏,沒有哭。
許思佳,你不是恨生日嗎。
那照片裏的那個孩子,是誰的兒子?
......
“阿琛,怎麼還不睡?”
大門被輕輕推開,許思佳帶着一身初秋的涼氣走了進來。
我坐在沙發上,手指離開鎖屏的手機,抬眼看她。
客廳裏只留了一盞落地燈。
她換下高跟鞋,將職業外套掛在衣帽架上。
動作熟練,一如既往地像個無可挑剔的歸家人。
“小宇剛睡下。”我聲音很平。
她走過來,習慣性地想在我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我微微偏了偏頭,躲開了。
她的脣擦過我的髮絲。
空氣中,除了屬於她的冷杉香水味,還夾雜着一絲極其微弱的甜香。
是草莓和奶油混合的味道。
許思佳從來不喫甜食。
更不允許家裏出現任何甜食。
她的動作停頓了一秒,隨即自然地直起身。
“還在爲今天沒陪你們喫晚飯生氣?”她嘴角掛着溫和的笑。
她總是這樣,先發制人地給我定性。
彷彿我的任何情緒,都只是丈夫在無理取鬧。
“沒有。”我看着她無名指上那枚鉑金婚戒。
戒指內側刻着我和她的名字縮寫。
也是照片裏,插蠟燭的那隻手上的那一枚。
“公司那個併購案臨時出了點岔子。”她解開兩顆襯衫紐扣,倒了一杯溫水。
“是嗎。”我看着她吞嚥水時纖細的脖頸。
“法務部那邊卡了幾個條款,我陪着他們對到了現在。”
她說謊的時候,眼睛從來不躲閃。
甚至充滿了讓你信服的真誠。
“那你辛苦了。”我移開視線。
許思佳的目光落在了茶几上。
那裏放着一張白紙。
是小宇畫的。
一個用彩色蠟筆塗抹得歪歪扭扭的、勉強能看出是個圓柱體的形狀。
上面畫了幾根紅色的豎線,頂端點着黃色的圈。
代表蠟燭。
許思佳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那種溫和的面具出現了一絲裂縫。
“這是甚麼?”她放下水杯,聲音沉了下去。
“小宇畫的畫。”
“我問你他畫的是甚麼。”她走過去,兩根手指拈起那張紙。
“蛋糕。”我平靜地回答。
許思佳盯着那個簡陋的圖案,眼神逐漸變得陰冷。
“祁琛,我跟你說過多少次?”
她將那張紙揉成一團,隨手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家裏不要出現跟這種東西有關的任何痕跡。”
紙團撞擊塑料桶內壁,發出一聲悶響。
我看着那張被揉碎的畫,那是小宇趴在茶几上畫了一個下午的心血。
“那是小宇畫的。”我輕聲說。
“他還小,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嗎?”許思佳轉過身看着我,語氣裏帶着居高臨下的責備。
“你明知道我對這東西有多排斥,你爲甚麼還要縱容他?”
“他只畫了個圖案。”
“圖案也不行。”許思佳冷硬地打斷我。
她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平復情緒。
然後換上了一副講道理的口吻。
“阿琛,那是我童年的陰影。”
“我一看到它,就會想起我父母砸碎一切,互相指責着簽下離婚協議的畫面。”
“我們是夫妻,你應該體諒我,對嗎?”
她伸手想來握我的手。
我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寸。
她的手落了空,停在半空中。
“他只是個四歲的孩子,今天別的小朋友在幼兒園發了小蛋糕,他沒喫到。”我說。
“沒喫到就沒喫到,小孩子不能慣出這些攀比的毛病。”
許思佳收回手,語氣理所當然。
“我會給他買別的玩具補償,但這種東西,絕對不行。”
玩具。
結婚五年,她甚至不知道小宇最想要的是甚麼。
我看着眼前這個女人。
一身職業裝,滿口陰影,滿口原則。
羣裏那張照片再次浮現在我腦海裏。
彩色氣球,草莓蛋糕,穿着揹帶褲笑出豁牙的小男孩。
還有她繫着藍色圍裙,眉眼溫柔地插蠟燭的側臉。
胃裏突然湧起一陣強烈的反胃感。
噁心。
極度的噁心。
“許思佳。”我叫她的名字。
她皺着眉看我。
“你真的,對所有的蛋糕都這麼排斥嗎?”
她臉色沉了下來,似乎覺得我的追問不可理喻。
“祁琛,你今晚到底怎麼了?非要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不清嗎?”
她轉過身,朝臥室走去。
“我累了一天,沒精力陪你無理取鬧,早點睡吧。”
臥室的門被輕輕關上。
我坐在昏暗的客廳裏,聽着裏面傳來的水聲。
看了看垃圾桶裏那張揉皺的畫。
我走過去,將它撿起來。
一點一點,在掌心展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