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男朋友是港城人，他堅持要我學會粵語才能見他家裏人。
“我爸媽這輩子沒出過港城，普通話對他們來說跟外語一樣。”
爲了儘快學會，我把手機系統語言換成繁體，
鬧鐘設成粵語電臺，連做夢都在練翹舌音。
沈裕每週考覈一次，不過關就推遲。
第一次不過關，他帶青梅許知意回去過中秋。
“反正阿意跟我媽聊得開，先幫你鋪鋪路。”
第三次不過關，他帶許知意回去過年。
“過年不能冷場，你去了大家都尷尬。”
第六次不過關，他帶許知意回去祝壽。
“我奶奶九十大壽，你說錯話就是大不敬。”
第九次，我拿出粵語博主幫我錄的模擬對話視頻，流利得連彈幕都在刷本地人。
沈裕看了半分鐘，關掉手機。
“錄視頻可以反覆剪輯，真實對話不能卡殼。再等等。”
那天夜裏許知意發了條朋友圈，配文【伯母做的煲仔飯絕了】。
視頻裏沈裕媽媽指着鍋裏的臘味，用帶口音的普通話笑着教她：
“這個要先泡二十分鐘，不然太鹹。”
我把九個月的粵語筆記拍了照，發在朋友圈。
配文：【港城粵語全套筆記，免費轉讓。】
沈裕評論：你甚麼意思？
我回復：唔使客氣，我們到此爲止。
......
“蘇琪，你鬧夠了沒有？”
電話一接通，沈裕帶着壓迫感的嗓音便砸了過來。
我沒有停下手裏疊衣服的動作。
“我沒鬧。”
“沒鬧你發那種朋友圈？”
沈裕在那頭冷笑了一聲。
“你是不是覺得用分手來威脅我，我就會立刻買機票帶你回港城？”
他永遠是這副高高在上的語氣。
篤定我離不開他。
篤定我所有的反抗，都只是一種索要關注的手段。
我把最後一件大衣塞進密碼箱。
“沈裕，筆記我已經轉給別人了，這九個月就當我是個笑話。”
“你發甚麼瘋？”
他的呼吸沉了幾分。
“我媽對阿意說普通話，那是因爲阿意是客。你不一樣。”
“你是我未來的妻子，進沈家的門，就得守沈家的規矩！”
他把“規矩”兩個字咬得很重。
這就是他的S手鐧。
只要搬出沈家的規矩，我就該低頭，就該妥協。
我拉上拉鍊，拉桿拔出時發出一聲脆響。
“是嗎？”
我平靜地反問。
“那你的規矩，怎麼永遠只對我一個人定？”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緊接着傳來許知意刻意壓低的聲音。
“裕哥，是不是因爲我發了那條朋友圈，琪琪姐生我氣了？”
她的聲音透着委屈。
“我這就去刪掉，你別和琪琪姐吵架，都怪我太笨學不會粵語，伯母才遷就我的。”
沈裕的語氣立刻柔和下來。
“不關你的事，是她心眼太小。”
聽着他們一來一往的默契，我只覺得胃裏泛起一陣噁心。
“蘇琪，你聽到了嗎？”
沈裕重新對準話筒。
“阿意只是去學個做飯，你連這也要攀比？”
“你趕緊把朋友圈刪了，別讓別人看笑話。”
我看着空蕩蕩的衣櫃。
“刪不了。”
“你說甚麼？”
“我說，分手是認真的，沒開玩笑。”
我掛斷了電話。
順手將他的號碼拉進黑名單。
轉身環顧這間住了兩年的公寓。
牆上還貼着我爲了練習發音標註的拼音便籤。
桌上散落着治療嗓子發炎的胖大海。
我走過去，將那些便籤一張張撕下來。
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
半小時後，公寓的門被猛地推開。
沈裕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
顯然是直接從機場趕回來的。
他看到我腳邊的行李箱，眉頭死死擰在了一起。
“你來真的？”
“不然呢？”我拎起包，準備繞過他。
沈裕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力道極大。
“蘇琪，我只給你這一次機會。”
他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你現在把箱子放回去，我可以當今天的事沒發生過。”
“下個月我媽生日，我會帶你回去。”
這算甚麼？
恩賜嗎？
我用力掙脫他的手。
“留着帶你的阿意去吧，她連臘味怎麼泡都知道了，去給你們沈家做飯正合適。”
沈裕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你非要陰陽怪氣是吧？”
“阿意胃不好，我媽心疼她才親自下廚教她。”
“你平時連個湯都煲不好，去了能幹甚麼？”
心像被針狠狠紮了一下。
我胃不好的時候，他在幹甚麼？
他在強迫我聽港城電臺的夜間新聞。
我不懂粵語裏的連讀，他便冷着臉把音頻重放了十遍。
“連這點苦都吃不了，以後怎麼融入我的圈子？”
那是他當時的原話。
我壓下心頭的酸澀。
“是啊，我甚麼都幹不好，所以我不幹了。”
我拖起箱子往外走。
沈裕沒有攔我。
只是在身後冷冷地甩下一句話。
“出了這個門，你就別指望我再去接你。”
我腳步沒停。
“不用你接，我嫌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