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三歲,他對幼兒園老師說:“爸爸拿針扎我”。

我撩起他的袖子,真的有傷口。

四歲半,他自己摔下樓梯,然後哭着說“爸爸推我”。

全小區的人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個魔鬼。

五歲,國企調查組坐在我家沙發上。

他指着我說:“他不是我親爸。我是他拐來的。”

我的職業生涯,死在了一個五歲孩子的一句話上。

我站在窗臺上,想:我當年爲甚麼要收養你?

再睜眼,我回到了那個晚上。

我正要把收養證塞進碎紙機。

上輩子,我怕他知道自己是領養的,所以燒了。

這輩子,我把收養證鎖進了保險櫃。

然後,等他出招。

1

手機響的時候,我正在開會。

屏幕上是幼兒園張老師的名字。我猶豫了一秒,接了。

“沈先生,您方便來一趟嗎?陽陽說您昨天在家掐他,胳膊上有一片淤青。”

會議室裏很安靜。

同事們都看着我。

我說:“好。二十分鐘。”

掛掉電話,我跟經理請了假,去車庫取車。

發動引擎的時候,手沒抖。

上輩子,這種情況我經歷過不下十次。

每一次都像被人當衆扒光了衣服。

每一次我都要花幾個小時解釋、道歉、自證清白。

每一次都換來一句“孩子不會無緣無故撒謊”。

這次不一樣了。

我有東西。

到幼兒園的時候,張老師在門口等我。

“陽陽在教室裏,情緒還好。您先彆着急,我們就是想了解一下情況。”

“淤青在哪?”

“左胳膊小臂內側,有三塊。”

我跟着他走進辦公室。

園長也在,姓趙,五十多歲,幹了三十年幼教。

他看我的眼神比張老師更沉,像在打量一個嫌疑人。

“沈先生,請坐。陽陽說昨天您在家掐他。我們檢查了他的胳膊,確實有傷痕。您能跟我們說說昨天發生了甚麼嗎?”

我沒有坐。

“趙園長,昨天陽陽從幼兒園回家之後,有沒有跟您或者張老師說過甚麼?”

“今天早上才說的。”

“好的。那您看這個。”

我把手機掏出來,打開一個APP,點了昨天下午的錄像。

畫面裏,陽陽從幼兒園回家,換鞋,洗手,坐到沙發上看動畫片。

六點四十三分,他從沙發上跳下來,跑到客廳角落的玩具筐旁邊,蹲下去翻東西。

然後他站起來,左胳膊在玩具筐的硬塑料邊緣上磕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胳膊,摸了摸,又蹲下去繼續翻。

全程,沒有哭,沒有喊我,沒有任何人碰他。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

“趙園長,張老師,你們可以自己看。昨天到現在,沒有任何人掐過他。那片淤青,是他自己在玩具筐邊上磕的。”

辦公室裏安靜了。

張老師拿起手機,反覆看了兩遍那段視頻。

趙園長湊過去,兩個人頭挨着頭,畫面在六點四十三分那個位置停了好一會兒。

張老師先開口了。

聲音低下去:“還真是......磕的。”

趙園長把手機還給我。

“沈先生,抱歉,我們也是出於對孩子的保護......”

“我理解。”

我真的理解。

上輩子,我不理解。

我覺得全世界都在針對我。

後來我想明白了——他們不是針對我,他們只是天然地相信孩子。

一個三歲的孩子,誰會想到他撒謊?

我現在知道了。

“趙園長,這段視頻我存了很久了。不是昨天才開始錄的。”

他愣了一下。

“我家的客廳裝了攝像頭。全天開着。我不是怕別人冤枉我,我是怕有一天,我自己都記不清,到底有沒有做過那些沒做過的事。”

趙園長沉默了一會兒,說:“今天的事,是我們工作不細緻。以後陽陽再說類似的情況,我們會先跟您覈實。”

“不用先跟我覈實。你們直接看監控。我把賬號給你們一個,隨時可以看。”

張老師和趙園長對視了一眼。

從幼兒園出來的時候,陽光很好。

我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上輩子,這一天我也來過。

那一次,我沒有監控可提供。

我只會紅着眼說“我沒有掐他”。

張老師嘴上說“我們相信你”,但後來我明顯感覺到,班裏的老師看我的眼神變了。

那一次,是我噩夢的開始。

這一次,監控替我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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