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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學期末,我媽都會給我開一次家庭績效面談。
數學95分,她寫:
【未達滿分目標,績效係數0.8。】
我洗了一個月的碗,只拿到B。
因爲洗碗並不是我主觀行爲。
弟弟考61分,她卻摸摸他的頭。
“及格就好,男孩子開竅晚。”
我問:“爲甚麼他可以慢慢來,我不可以?”
她沉默兩秒。
“因爲你是女孩。”
“女孩必須優秀、懂事、情緒穩定,纔不能讓人看輕。”
她說這話時,眼裏甚至有心疼。
小時候我發燒,她守了我一夜。
可天一亮,還是把錯題本放到牀邊。
“退燒了,就別耽誤進度。”
她總說,是怕我將來喫苦。
可她不知道,我喫過的苦,都是她親手喂的。
面談結束,我回房從枕頭下拿出國外大學的錄取通知。
全額獎學金,九月入學。
她的考覈表上,只剩最後一格。
所有人都以爲我拼命長大,是爲了讓她滿意。
其實我只是想在離開前,最後問她一次。
她能不能只把我當一次普通女兒。
而不是必須成功的作品。
......
媽媽端着一小碟核桃進來時,我正盯着最後一道函數題發呆。
核桃已經剝好,薄皮也挑得乾淨。
“快喫,補腦。”
她掃了眼卷子。
“還沒做出來?你不是不會,就是容易分心。”
我捏起一顆核桃。
很香,嚼進嘴裏卻發苦。
看着她指甲縫裏的核桃皮,我沒忍住。
“媽,你能不能別把我當成一個作品?”
她抬起頭。
“就把我當女兒。不是成績,不是績效,也不是你培養出來的成果。”
媽媽皺眉。
“你要不是我女兒,誰管你?”
“馬路上那麼多人,我怎麼不管他們?”
“我供你喫供你喝,半夜給你剝核桃,你還不知足?”
核桃掉進卷子縫裏。
我用力一扣,果肉 便在指間碎成了渣。
“我不是不知足。我就是想跟你談談心。”
“咱倆作爲母女,坐一會兒。”
後背猛地捱了一巴掌。
我胸口一悶,趴在桌邊連咳幾聲。
媽媽又替我順了兩下背。
“我都沒使勁,咳甚麼?”
下一秒,她把卷子重重推過來。
“是不是績效給你打高了,你飄了?”
“你就是太閒。今晚做不完不許睡。”
客廳裏傳來動畫片聲。
弟弟笑得上氣不接下氣,還喊媽媽快來看。
我抬頭。
“可是他可以看電視。”
媽媽臉色沉下去。
“這個世界男女本來就不公平。男孩子肯喫苦,總有口飯喫。”
“女孩不優秀,不會做事,出去就是被人欺負。”
“我逼你,是爲了以後沒人敢看輕你。”
她眼圈發紅,像是真的心疼我。
可我後背還在發麻,喉嚨裏全是腥甜味。
這時門鎖響了,媽媽就快步迎出去。
“你可算回來了。”
爸爸鞋都沒換,她已經紅着眼告狀。
“你女兒本事大了,嫌我管得多,還跟弟弟比。”
三兩句話,剛纔那場談話就成了我的無理取鬧。
爸爸臉色一沉。
“怎麼又惹你媽生氣?”
“女孩子就是事多。真讀不了就早點進廠,別把家裏搞得烏煙瘴氣。”
我站在門口,喉嚨發堵,眼眶酸得發脹。
“爸,媽,要是我以後出國讀書呢?”
客廳靜了。
爸爸嗤笑。
“出國?騙子最愛騙你這種沒見識的。護照一收,人賣去緬北,我們可沒錢贖你。”
媽媽臉色更難看。
“一個女孩跑那麼遠,沒人管,很容易學壞。”
“書沒讀出來,先跟人生了孩子,誰給你帶?最後還不是回來拖累家裏。”
被騙,拐賣,懷孕,退學。
我只說了一句,他們卻替我安排好了最壞的一生。
沒人問我想去哪所學校。
也沒人問我爲甚麼想走。
我咬住舌尖,把酸澀硬生生咽回去。
“我只是隨便問問。”
嘴裏全是血腥味。
爸爸冷笑。
“先看看自己幾斤幾兩。考不上985就進廠,沒人給你交學費。”
媽媽抽走我的手機。
“以後郵箱和付款記錄每週檢查一次,省得你被人騙。”
她轉身出去。
弟弟立刻抱住她。
“媽,陪我打遊戲!”
“行,寶貝說玩甚麼都行。”
門外是電視聲、笑聲和核桃殼裂開的脆響。
我低頭看着卷子。
發現筆尖已經刺穿整本習題冊,墨水染黑了指縫。
門外,媽媽笑着說:
“還是兒子省心。”
我慢慢拔出筆。
枕頭底下,那封國外大學的錄取通知安靜地躺着。
距離報到,還有六十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