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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一家三口從滑雪度假村回來。
父親一路誇林嘉佑滑得好,還答應給他買一雙限量版球鞋。
“那當然,也不看是誰的兒子。”
母親攏了攏頭髮,笑容滿面,隨後拿出手機看了一眼,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知微這丫頭,昨天轉了錢就退羣了,長脾氣了是不是?”
父親冷哼了一聲:
“別管她。每次要錢就裝死,她那點把戲咱們還不清楚?過不了三天,她自己就會乖乖把羣加回來。這次她退羣,屬於嚴重違反家規,等她回來,重新入羣費得交五百。”
推開家門,屋子裏冷清清的。
母親照例喊我出來接東西。
沒人回應。
弟弟把沉重的滑雪靴踢到一邊,一腳踹開了我那間逼仄的臥室門。
“姐!我餓了!給我煮麪!”
弟弟沒找到人,走到我的書桌前,隨手拿起我最珍視的一本厚厚的素描本。
那是準備用來申請京大藝術系的速寫集。
裏面畫滿了各種姿態的手和沒有嘴巴的人像。
“畫這些破爛有甚麼用,又不能換錢買遊戲機。”
他嘟囔着,隨手撕下兩頁,揉成一團砸在地上。
然後抓起一支黑色的記號筆,在剩下的畫稿上胡亂塗鴉起來。
母親走過來看了一眼,並沒有阻止,只是從包裏掏出那個熟悉的小本子。
她在最新的一頁上寫下:
“週六,未經允許離家夜不歸宿,扣兩百。逃避家務,扣一百。退羣威脅父母,扣五百。”
寫完,她把賬本拍在我的桌子上,對着空蕩蕩的房間:
“有本事你就一直別回來,看這筆賬怎麼翻倍。”
而此時,市中心醫院的病房裏。
我剛清醒。
右腿裏多了一根鋼釘,麻藥退去後的鈍痛,像是有蟲子在骨頭縫裏啃咬。
林老師坐在牀邊,正用棉籤沾了水,輕輕塗在我乾裂的嘴脣上。
“醒了?疼不疼?醫生說手術很成功,但是接下來三個月都不能負重。”
林老師的聲音放得很輕,生怕驚擾了我。
我看着他,輕輕搖了搖頭,表示不疼。
其實很疼,但我已經習慣了把疼痛嚥下去。
因爲在那個家裏,“疼”是奢侈品,需要付費才能表達。
我摸出枕頭底下的手機。
屏幕碎得像蜘蛛網,但還能用。
微信裏,沒有一條來自父母的消息。
他們大概以爲,我又是像以前那樣,躲在哪個便宜的網吧或者地下通道里“反省”。
等餓得受不了了,就會拿着兼職賺來的錢回去低頭認錯。
林老師看着我暗下去的眼神,嘆了口氣。
“知微,肇事司機的全責,醫療費他們全包了,還會賠償一筆營養費和誤工費。錢得存進你自己的卡里。你......還要回那個家嗎?”
聽到“那個家”三個字,我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牀單。
我抬起頭,迎上林老師擔憂的目光。
打開手機備忘錄,敲下一行字:
“我只回去拿東西。然後,再也不回去了。”
林老師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最後用力地點了點頭。
“好。老師陪你回去。他們要是敢爲難你,老師替你報警。”
我看着屏幕上閃爍的光標。
十八年了。
我用十八年的時間,學會了如何閉嘴。
現在,我要用剩下的時間,學會如何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