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凌晨四點,安置點的喇叭響了。
宣佈有餘震風險,所有人轉移到市體育館。
我撐着擔架站起來,右腿縫針的麻藥早過了。
腳底一沾地,疼得我彎下了腰。
志願者遞過來的一根木棍當柺杖,我拄着一瘸一拐地往車門挪。
顧景川在早就抱着葉晚棠上了車。
佔了靠窗的雙人座,把外套疊成枕頭,墊在她脖子後面。
他的聲音很輕,
“你睡一會兒,到了我叫你。”
葉晚棠嗯了一聲,閉上眼睛。
他把車窗的遮光簾拉上。
自己站在她旁邊,一隻手撐在椅背上。
把她圈在一個安全的小空間裏。
我排在隊伍的末尾。
上車的時候,車上只剩最後一排有空位。
我瘸着腿走過去,路過他身邊的時候。
他正低着頭給葉晚棠揉腳踝,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最後一排的座位沒有坐墊,屁股下面是硬邦邦的塑料殼。
我挨着窗坐下。
車開了。
山路顛簸,車身一搖傷口就蹭到前面的椅背,疼得我倒抽冷氣。
“頭暈不暈?要不要靠着我?”
他低頭問葉晚棠。
葉晚棠輕輕“嗯”了一聲。
靠在他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他把外套攏了攏,蓋在她身上。
她腳踝上那個巴掌大的冰袋歪了。
他動作輕柔,伸手扶正。
旁邊一個大姐笑着說:“這小夥子對女朋友真體貼。”
他頓了頓,沒有否認。
我收回視線,看向車窗外的山路。
那次也是這樣的山路。
我們一起去山裏看紅葉,葉晚棠說暈車。
他把車停在路邊,繞到後座陪她坐了全程。
我一個人在前面開車。
半路我胃疼,疼到方向盤都握不穩。
他頭也沒抬,在後座說:
“開慢點,棠姐剛睡着。”
到了地方葉晚棠說不舒服,不想爬山。
他說那就不爬,山下找個茶館坐坐。
我在車上開了四個小時開過來。
連車門都沒出,又來四個小時開回去。
車猛地一顛,右腿撞在前面的椅背上。
我悶哼一聲,血滲出了紗布。
旁邊的大姐看了我一眼,小聲問:
“姑娘你沒事吧?你這腿還在滲血。”
顧景川順着聲音看過來,皺了皺眉。
“你能不能消停點?全車人都在休息,就你一驚一乍的。”
“棠姐腳都傷了也沒吭一聲,你能不能學學她?”
他看了我一眼,又回過頭去。
“她沒事。”
“她從小皮實,扛得住。”
車廂裏安靜了一瞬。
扶我的大姐張了張嘴,沒再說話。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
我拿出來,是之前投出去的那份外省工作申請。
郵件很短,只有四行字。
“林悠女士,恭喜您已通過面試。”
“請於一周後至人事部報到。”
最後一行是公司地址。
我盯着那行地址看了很久。
一千兩百公里,足夠讓一個人徹底消失。
也足夠讓另一個人,重新開始。
窗外的天已經完全亮了。
大巴車繼續向前開。
前排的他和她,後排的我。
隔了四排座椅,隔了三年。
隔了那些從未被兌現的承諾和從未被看見的傷口。
從此以後,還會隔着一千兩百公里。
山路很長,車開得很慢。
我沒再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