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回家幫老爸清塘,兒子班主任在家長羣看到我發的撈魚視頻後私聊我。

“景熙媽媽,你家養甲魚的?正好過兩天端午,我孃家聚餐,就在你這拿兩隻吧。”

“不會讓你喫虧,一斤算你30,你S好洗乾淨送我家來。”

我只覺得可笑。

我家那片山塘是引山泉活水養的洞庭湖純種中華鱉。

市面上野生品相的甲魚都一斤三百起步,她30一斤還要我S好送貨上門?

儘管無語,我還是禮貌回覆:“不好意思,我不賣甲魚,你另找別家吧。”

不料班主任轉頭就在班級羣發公告。

“端午福利!我從景熙家給每個孩子訂了一隻生態甲魚。”

“一隻兩斤左右,每隻50塊,要的家長接龍!”

家長羣沸騰了,當晚接龍八十多隻。還有人加了句:能多訂幾隻送親戚嗎?

端午節前一天,二十多個家長拎着塑料袋堵在我家塘口。

不等他們下水撈,遠處響起警笛。

三輛執法車停在塘邊,下來幾個身穿制服的人,爲首的是市水產站站長,身後還跟着省農科院的專家。

“都停下!這是原種保種場的留種親鱉,全國存欄不足四千只!”

“誰敢動一隻,就是破壞國家種質資源,依法追究法律責任!”

1

周秀蘭那條羣公告發出來不到三分鐘,羣就炸了。

“真的假的?50塊一隻生態甲魚?”

“端午節正愁不知道送甚麼給老人呢!周老師太貼心了!”

“我要兩隻!先接龍!”

“我要四隻!我爸媽和公婆一邊兩隻!”

我看着滿屏的接龍,腦子嗡嗡作響,打了一行字:

“各位家長,周老師發的公告沒有經過我同意,麻煩大家不要再接龍了。”

消息發出去,接龍消停了不到十秒。

周秀蘭直接回了一條語音。

“景熙媽媽,不是你自己在朋友圈發的撈魚視頻嘛。塘裏那麼多,怎麼會沒有呢?你放心,大家不會讓你白忙。”

“爲了方便統一結算,各位家長把甲魚款轉給我就好,我一塊兒轉給你。”

我剛要打字拒絕,羣裏已經有人轉賬了。

截圖甩上來,附言:“50塊,一隻,謝謝周老師!”

第二張。

第三張。

第四張。

轉賬截圖一張接一張。

見狀我打了第二行字:“周老師,甲魚款請直接退回給各位家長。我不賣。”

周秀蘭回了我一個私聊。

“景熙媽媽,錢已經收了三十二筆了。你現在讓我退,我怎麼跟大家解釋?”

“就當我幫你代收,端午前一天你按時把甲魚送到學校門口就行。咱們一手交貨一手交錢,很清楚。”

“可別說不行哦。你朋友圈那個視頻好多家長都保存了。你不送,大家會覺得你收了錢不辦事。”

我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我始終都沒有說要賣。

反倒是她,自顧自地替我收了錢。

每一筆的收款人都是她。

我沒再回復。

只是把私聊和羣裏所有轉賬截圖,一頁一頁地存了下來。

第二天早上,我正在廚房給景熙做飯,門鈴響了。

正是周秀蘭。

“景熙媽媽。”她笑着開口,“昨天羣裏挺熱鬧的,你後來怎麼不說話了?我擔心你,過來看看。”

我沒開門,隔着紗門看着她。

“周老師,甲魚的事我在羣裏說得夠清楚了。不賣。”

她的笑容沒變,像是早就知道我會說這句話。

“你看你,別這麼緊張。”

“我今天來不是要你明天就交貨,我們先看看甲魚,拍幾張照給家長們看看東西是真的。大家交了錢,看一眼總可以吧?”

我氣笑了。

“周老師,錢是你收的吧?我到現在都沒收你一分錢,也強調過很多次我不賣。你到底想怎麼樣?”

她的笑容終於淡了。

“景熙媽媽,你是單親媽媽吧?我聽別的家長說過。你一個人帶個孩子,不容易。”

“甲魚五十塊一隻你已經賺了。至於爲了這麼點小事,讓你兒子在幼兒園待不下去,值得嗎?”

“你甚麼意思?”

我的手指攥緊了。

“周老師,你這是在威脅我?”

“威脅?”她笑了一聲。

“你兒子現在還是我帶。他在班裏的座位我可以讓他坐第一排,也可以讓他一個人坐在角落裏,不讓人跟他說話。”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你是他媽媽,你應該比我更清楚,五歲的孩子,被全班孤立是甚麼感覺。”

2

景熙在客廳裏玩積木。

像是察覺到了甚麼,他抬起頭看了看門口的方向,又低下頭去。

“周老師。”我壓着聲音,“你這樣做,不怕我去舉報你?”

她笑了,笑得眼睛都彎了起來。

“去啊。你去舉報我甚麼?說我在羣裏幫家長們團購甲魚?說我替你代收了錢?”

“哦,對了,雖然錢都在我這裏,但是我隨時都可以轉給你,說是替你暫收錢。你要舉報我,倒不如先想想用甚麼理由。”

她頓了頓,笑容更深了。

“我最後問你一次,甲魚賣不賣?”

“不賣。”

她的笑容終於收了。

“好。”她點了點頭,聲音忽然變得很冷,“你最好記住自己今天這番話。”

她轉身走了。

我靠在門框上,渾身冰涼。

景熙跑了過來,抱住我的腿。

“媽媽,周老師怎麼來了?”

我沒回答。

只是蹲下來,緊緊地抱住了他。

他的小身子在我懷裏,暖暖的。

但我的手在抖。

去教育局舉報?

不行,就這麼簡簡單單舉報,實在太便宜她了。

既然她敢威脅我,篤定我沒證據,就想憑藉這個拿捏我。

那我就成全她!

她哪裏知道,塘裏這批原種親鱉早就和省裏簽好了全額供貨協議,所有貨品均被定走。

一隻都勻不出來。

既然敢要,那就承擔後果吧!

當晚,我正在塘邊幫父親清理增氧泵的濾網,手機響了。

不是羣消息,是陌生號碼。

“喂?是景熙媽媽嗎?我是張欣怡的奶奶。那個糉子我交了錢了,問周老師甚麼時候發,她說讓我問你。我尋思着想問問,這糉子到底是包還是沒包啊?”

我愣住了。

“甚麼糉子?”

“就是端午福利嘛。周老師在羣裏說你家除了甲魚還包了糉子。鹹蛋黃肉糉,15塊一袋。我已經交了錢了,周老師說端午當天一起發。”

我掛掉電話,點進班級羣。

往上翻了一百多條消息,看到周秀蘭在下午發的一條。

“好消息!景熙媽媽說光有甲魚不夠,加推糉子福利!自己家包的鹹蛋黃肉糉,一袋十個,每袋15元。要的接龍!跟甲魚一起領!”

下面接龍了五十多袋。

我點開私聊,看到周秀蘭在兩小時前給我發的一條消息。

“景熙媽媽,糉子的事沒來得及跟你商量。我今早還看到了你家有不少糉葉。你就辛苦一下,多包幾十個。材料費算我的。”

“對了,食材用好點。”

我盯着那行字,沒回復,只是默默截了圖。

然後我撥了父親的電話。

“爸,家裏有糉葉嗎?”

“有。你媽昨天剛去後山摘的,今早還擺在院外呢,怎麼了?”

“沒事。別讓媽包太多。該多少是多少。”

掛掉電話,我又撥了一個。

“喂,是張欣怡奶奶嗎?我是景熙媽媽。糉子我不賣。周老師沒有跟我商量過這件事。您交的錢給了誰,您自己問問她。”

老太太在那頭沉默了幾秒。

“那、那錢已經轉給周老師了。”

“那就問她要回來。”

3

很快,張欣怡的奶奶果然在羣裏說話了。

她不會打字,發的是語音。

“周老師啊......那個糉子......我錢都交了......你不是說景熙媽媽家包的嗎......我找她要,她說她不知道啊......”

羣裏安靜了三秒。

家長何麗萍第一個跳出來。

“張奶奶,您彆着急。周老師做事有譜的,肯定是景熙媽媽那邊還沒準備好,周老師在協調呢。”

其他家長也緊跟着:“就是啊張奶奶,您別聽景熙媽媽那邊說甚麼不知道。錢都轉了,還能跑了不成?”

“是啊,您這麼一說,搞得跟周老師捲了您錢跑了一樣!她教了十幾年書,還能騙您老一個糉子錢?”

周秀蘭也急忙跳了出來。

“張奶奶,您彆着急。糉子肯定有。景熙媽媽那邊我正在協調。她可能最近比較忙,沒顧上回您。”

“而且我今天早上親自去她家看了糉子進度。您放心,後天端午節,肯定發到您手上。”

何麗萍立刻跟了一句:“看吧!周老師多負責!張奶奶您就別操心了!”

“就是!周老師都親自去了,還能有假?”

就在這時,我收到了周秀蘭的私信:【景熙媽媽,你也看到了羣裏面的消息吧,大家都等着你表態呢。】

【這樣,你出面在羣裏回一句糉子已經在準備,安撫下家長。之前的事我就不和你計較了。大家現在錢都交了,貨按時出,對你我都體面。】

我冷冷敲字:【我說過,糉子不賣,甲魚也不出貨。】

消息剛發出去,周秀蘭立馬打來語音電話:

“你非要把事情鬧僵是嗎?不過幾十袋糉子,你家裏糉葉現成的,隨便湊一湊就能應付過去。難不成你真想讓我在家長面前顏面掃地,回頭收拾景熙?”

我開了通話錄音,淡淡應聲:

“威脅的話我已經錄好了,還有你私自冒用我名義售賣貨品、私下代收貨款的全部記錄,一樣不差。”

周秀蘭愣了一瞬,隨即嗤笑:

“空口說白話罷了。家長們全都信我,只會覺得你坐地起價故意毀約。”

說完她匆匆掛斷電話,轉頭又在班級羣裏發言。

“大家放寬心,景熙媽媽家裏臨時人手不足,目前還在備貨,端午一早統一和甲魚一起派發。我已經和她私下協商妥當。”

此言一出,羣裏又是一片誇讚。

“還是周老師有本事,硬是協調好了。”

“這下踏實了,就等着過節提貨。”

何麗萍緊跟着附和:“我就知道周老師不會忽悠我們,不像某些人就是心思多,愛瞎想。”

張欣怡奶奶被這番話說得遲疑,沒再追問退款。

我懶得在羣裏辯解,轉頭撥通之前對接的市水產站負責人電話。

敲定端午當天專家組按時到場勘驗。

順帶把周秀蘭私自兜售糉子、甲魚,借教師身份脅迫我的聊天記錄、通話錄音打包備份,一併發給教育局紀檢信箱。

4

端午節一早,十四輛車停在我家門口。

周秀蘭第一個跳下來,手裏拎着兩個大塑料袋,脖子上掛着一個擴音器。

她看見我站在塘埂上,笑了一聲,隔着十幾米喊:

“景熙媽媽!大早上就等在這啦?不錯不錯!我帶了一部分家長來幫你拿貨。甲魚都撈好了吧?糉子呢?”

我沒有直接回答她。

反倒撥了一個電話。

“喂,鄭站長嗎?我是清塘村沈奕桐。他們來了,十四輛車,二十多個人,正在往我塘口走。”

“好,我們還有十分鐘到。你堅持住。”

我掛掉電話,看着周秀蘭帶着人羣越來越近。

“大家快一點!”她在人羣裏喊,“甲魚現撈的才新鮮!我們撈了趕緊回去,中午還能趕上家裏喫飯!”

二十多個人跟着她,人手一個塑料袋。

他們走到我家鐵門前。

周秀蘭走到鐵門前,伸手推了推。

鐵門紋絲不動。

“沈奕桐!”她對着塘埂喊,“快開門,別非法拘禁大家的甲魚!侵佔大家的公物!”

我沒有動。

她又喊了幾聲,見我沒動靜,乾脆直接喊人撬鎖。

家長劉勇第一個衝上來,手裏拿着鐵撬棍。

他把撬棍插進鐵門的縫隙裏,使勁掰。

鐵門晃了晃,但沒有開。

我站在不遠處看着,任由她們折騰。

直到我看見鐵門旁邊的小路上有三輛車開了過來,我才走了過去。

不是私家車。

是執法車。

白色的車身上噴着“水產執法”四個藍字。

前面的車剛停下,周秀蘭還在喊:

“大家再加把勁!門快開了!”

車門打開了。

鄭站長第一個下車,身後跟着省農科院的陳教授,還有四個穿制服的執法人員。

周秀蘭聲音忽然停了。

她轉過頭,看見鄭站長,看見他身後的執法人員,臉色變了。

鄭站長沒有理會她。

我趕緊打開了門,將人迎了進來。

鄭站長走進塘口,陳教授跟在他身後。

四個執法人員分散站在鐵門兩側。

然後鄭站長回過頭,對着何麗萍和那二十多個家長。

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各位。這裏是原種保種場親鱉保護區。所有存塘的中華鱉,全部納入省級良種培育基地定向供貨協議。未經許可,任何人不得捕撈、採摘、買賣。”

他頓了頓。

“你們撬門,是想幹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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