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凌晨5點半起來幫女兒看店,忙到9點,我隨手在貨架上拿了一根火腿腸當早餐喫。

剛喫第二口,女兒女婿推門進來。

女兒冷着臉道:“媽!你這麼大個人怎麼還偷喫啊?”

女婿陰陽怪氣道:“真是日防夜防,家賊難防啊!”

我愣在原地,看着手裏兩塊錢的火腿腸,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我解釋說自己沒喫早餐,低血糖犯了。

女兒臉色難看,一把拉開收銀臺旁邊的冰箱,從裏面掏出半個凍得梆硬的饅頭:

“這不還有飯嗎?對付一口不行?你非要挑這貴的喫?我一天能掙幾個錢啊?”

我氣的不輕,退休金每月4千,我全部補貼給了女兒,幫她看店我也沒要一分錢。

喫根火腿腸,她罵我是賊?

既然這樣,那我老房子的拆遷款,她也別想要了!

1

女兒凌沫沫一把將饅頭扔在櫃檯上,這饅頭是昨天的,在冰箱凍了一整夜,硬得能砸死人。

我66歲了,牙口不好,根本啃不動這麼硬的饅頭。

女婿薛浩在旁邊補充:“行了,媽,這事兒本來就是你不對,你道個歉,這事兒就算過去了。一家人嘛,低頭不見抬頭見的,鬧成這樣多難看。”

女兒看了薛浩一眼,臉色鐵青,轉頭對我說:

“看在浩子的份上我原諒你這一次,但是媽,以後你有點分寸,幫忙歸幫忙,別添亂。”

我看着他們,氣笑了。

三年前,我剛來那天。

凌沫沫抱着外孫站在門口,笑得跟朵花似的:“媽,以後這就是你家了,你就在這養老,我和我老公照顧你。你辛苦一輩子了,該享享福了。”

薛浩在旁邊點頭,一臉誠懇:“媽,你放心,我肯定把你當親媽待。”

我沒住幾天,凌沫沫又跟我說:“媽,反正你老年人覺少,你早上五點半起來幫我看店吧,這樣你也不至於閒得慌。”

我想着閨女不容易,一口就答應了。

每天五點半起,颳風下雨沒斷過。

我一分錢工資沒要過。

退休金全貼補給了他們買菜、各種日用品,還有外孫的興趣班。

現在,就因爲我吃了一根兩塊錢的火腿腸,罵我是賊?還讓我道歉?

“行。”我氣的聲音都在抖,“我道歉,火腿腸我不該喫,店我也不看了,你們找別人看店吧,我哪來的回哪去。”

說完我就往外走。

薛浩臉拉了下來:“媽,你這話甚麼意思?本來就是你不對,怎麼還不讓人說了?一言不合就撂挑子,這像話嗎?”

凌沫沫一把拽住我胳膊,責備道:“就是,媽!你怎麼這樣啊?你做錯事不該道歉嗎?年紀長了脾氣也跟着長,我們讓你幫忙看店,是心疼你一個人閒着,你怎麼不識好歹呢?”

我實在心寒,忍不住道:“我是你媽,從小把你養大,一根火腿腸我喫不得嗎?”

薛浩在旁邊悠悠地接了一句:“媽,你說這就沒意思了,自家人歸自家人,你現在偷喫火腿腸,指不定以後偷甚麼呢?”

聽着這羞辱話,我氣的渾身發抖。

我看着女兒,希望她能爲我說話。

老公早逝,我含辛茹苦把她撫養成人,她的要求我都儘量滿足,自問沒有虧待過她。

凌沫沫卻不耐煩道:“媽,你怎麼一點事都不懂?這店是我們小兩口的心血,哪能由着你這麼造啊!”

“以後你也注意點,店裏的東西別隨便動,想喫甚麼你自己買。”

“別丟了我的臉。”

2

聽着凌沫沫越說越難聽的話,我的心徹底涼透。

我氣憤的轉身離開,回了小區女兒的房子。

我開始打包收拾自己的東西,打定主意回老家去,再也不礙他們的眼。

收拾好,手機震動,家族羣裏傳來消息。

羣裏除了我,算上女兒女婿就三人。

平時都是女兒安排我做各種活,或者是想喫甚麼菜。

今天她發來消息:【媽,你鬧脾氣歸鬧脾氣,記得去幼兒園接一下佑佑,4點20放學,別遲到了。】

我盯着鬧脾氣三個字,看了很久。

我被薛浩罵手腳不乾淨,被女兒數落不懂事,我氣得渾身發抖準備回老家,在她眼裏只是鬧脾氣?

我用力攥着手機,打字回覆:

【我呆會兒直接回老家了,你們自己安排人去接孩子。】

凌沫沫的消息又彈出來:

【媽,你又說胡話,你將來不得靠着我們養老,能去哪?】

【對了,佑佑今晚想喫糖醋排骨,你記得去菜市買點菜】

薛浩緊接着回覆:【我看媽啊你就是閒的,一天天沒事幹,就容易鬧情緒,出去找點事做就好了。】

我閒?

我氣得心臟直疼,直接發語音:“我早上五點起牀給你們看店,中午晚上還得買菜做飯。”

“喫完洗碗,洗衣服,拖地,收拾屋子。”

“下午還得接佑佑,接回來陪他玩,看着他別磕着碰着。”

“一天下來,我連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這樣的日子我過了四年了,你們覺得我這叫閒?”

我氣的直接關掉了手機。

提着行李坐上了回老家的大巴。

剛開機,凌沫沫就打來電話。

我接通。

“媽!”閨女興奮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我跟你說個好事兒!”

“你不是不想幫我們看店了嘛,我就想啊,這人一閒下來身體機能就下降,還容易胡思亂想,所以我剛纔去樓下洗衣店給你問了一下!”

我握着手機的手緊了緊。

“他們那兒正好缺人,一個月兩千呢!我好說歹說人家才同意的,明天媽你就能去上班了!”

“我腰疼,幹不動!”我沒好氣的打斷她。

凌沫沫不以爲然:“媽你是農村出來的,又不是沒喫過苦?至於嗎?那點活兒能有多累?”

“我看你啊,”她繼續數落道,“就是舒服日子過慣了,喫不得一點苦了。”

我的心涼了又涼:“剛纔我在羣裏發的語音你沒聽到?”

凌沫沫不耐煩:“媽你怎麼又來了?又沒讓你乾重活,就洗洗衣服,你至於這麼上綱上線嗎?”

同齡的老姐妹們,哪個不是開始養老享福了,只有我還得辛苦伺候女兒一家。

到頭來,喫根火腿腸,說我是賊,現在還要讓我去洗衣店打工。

我心塞的閉上眼睛:“你讓我給別人洗衣服?一個月掙那兩千?”

“你真要榨乾我最後一滴血?”

3

凌沫沫跳腳道:“甚麼叫榨乾你的血?我讓你去幹活兒是爲你好!你整天在家待着,不找點事做,腦子都鏽掉了!你不領情就算了,說話怎麼這麼難聽?”

我氣得手發抖,手機差點沒拿穩。

“爲我好你讓我66了還去洗衣店打工?爲我好你罵我是賊?爲我好你看着薛浩說我手腳不乾淨卻不幫我說一句話?”

“薛浩那話是重了點,可你自己......”

“夠了!”

我打斷她。

“我去洗衣店打工,一個月掙兩千,這錢是不是也給你?”

她理直氣壯道:“你那麼大歲數了,能有甚麼花銷?現在賣保健品的專騙老年人,錢放你手裏也不安全!”

“我幫你保管,這是最好的辦法!再說了,你的東西將來不都是留給我的,給你和給我,不都是一回事兒嘛!”

我看着窗外飛過的景色,眼睛發乾。

“我活了這麼一把年紀,到今天我才明白,在你這兒,我不是你媽,我是你的免費保姆,是你還沒到手的遺產。”

凌沫沫用不可理喻的語氣說道:“媽,有你這麼說你女兒的嗎?我能害你嗎?我做這些,不都是爲這個家好嗎?你怎麼就不理解我呢?”

理解甚麼?

理解她想要好日子。

理解她想要有人幫她帶孩子做家務還月月給她錢。

理解她覺得我作爲媽媽就活該一輩子給她當牛做馬?

我壓下心裏翻湧的情緒,聲音頭一回在她面前變得冷酷無情:

“媽也想要過幾天自己的日子,我已經坐上了回老家的大巴。孩子記得接,就這樣吧,掛了!”

我掛斷電話。

心裏頭空落落的,又好像有甚麼東西,終於落了地。

從大巴車上下來,老家還是記憶中的樣子。

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看着熟悉的景色,心中的煩悶都消解了不少。

我拖着行李往老房子走去。

“哎?這不是李大姐嗎?”

我扭頭,發現是隔壁張嬸。

我站住腳,衝她笑笑。

“哎喲真是你啊!好幾年沒見着你了!上哪兒去了?”

“去閨女家住了幾年。”

“那怎麼回來了?閨女那兒不好啊?”

我頓了頓,笑笑:“回來看看。”

張嬸打量我一眼,沒再往下問。

她往前湊了湊:“你回來得可真是時候。”

我一愣:“怎麼了?”

她聲音壓低:“咱們這一片老房子,馬上就要拆遷了!消息都傳遍了,鎮上的人都知道了,少說也有八百萬。”

我怔在原地。

張嬸說完就回了屋。

我走進了房子。

八百萬,這個數字在腦子裏轉來轉去。

想起女兒說的那句:“你的東西將來不都是留給我的嗎?”

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

我從巴掌大的小人,養大成人,現在她也嫁人生子了。

她再不好,也是我生的。

先跟她說一聲吧,至於以後怎麼分,再說。

至少我這個當媽的,沒瞞着她。

就在我準備撥號的時候,女兒卻突然打來電話。

“媽!就因爲你沒去接他,佑佑出事了!你快來!”

4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

我瘋了一樣往外跑。

腦子裏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念頭在轉:回去!

去城裏的車一天只有一班,早就開走了。

我在鎮上攔了輛黑車,司機要兩百,我連價都沒還,掏出來就遞過去。

一路上,我攥着手機,手心裏全是汗。

想打電話問問情況,又不敢打。

怕聽到壞消息,怕閨女在搶救室顧不上接。

我在心裏一遍一遍地念:保佑佑佑沒事,保佑佑佑沒事。

那麼小的孩子,那麼軟的手,那麼甜的聲音。

要是真出事了......

我不敢往下想。

女兒讓我去她的小超市找她。

我沒有多想,下了車就往裏衝。

進去卻看到她在和一個老年男人說說笑笑。

我愣在那兒,大口大口喘着氣。

我一步一步走過去,腿發軟,腦子發懵。

喘勻了氣問:“佑佑呢?佑佑出甚麼事了?”

凌沫沫看着我,掩嘴笑了。

“媽,我不這麼說,你會回來嗎?”

我腦子裏有甚麼東西“啪”地斷了。

“你......”

我氣的說不出話來。

女兒卻當沒看到,徑直拉着我站到那個老頭面前。

凌沫沫笑吟吟地說:“媽,這是吳叔,吳叔,這就是我媽。”

老頭站起來,衝我點點頭,笑得一臉和氣:“你好。”

她在旁邊接着說:“吳叔看上你了,想跟你處一下!”

我震驚地扭頭看她。

“我跟薛浩商量過了,”她高興地繼續說,“我們倆都覺得這門親事特別好,就幫你同意了,媽你以後直接跟吳叔過日子就成,多省事!”

我聽着這幾個字,腦子裏嗡嗡的。

她湊到我耳朵邊上,壓低聲音說:

“媽,吳叔家裏條件可好了!彩禮錢給了30萬,這不天上掉餡餅嗎?”

“媽你也別不好意思,”她拍拍我胳膊,“我知道你臉皮薄,這種事兒自己張不開嘴,沒事兒,有我這件小棉襖呢,我幫你推一把!”

我站在那兒,渾身的血都涼了。

一路上的提心吊膽,一路上的祈禱,一路上的眼淚往肚子裏咽,換來的是她把我賣了30萬。

吳叔見我臉色不對,在旁邊咳了一聲,站起來,笑着說:“那甚麼,要不你們娘倆先聊,我改天再來。”

女兒笑着送他走了。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閨女:“你爲了騙我回來,就咒自己兒子出事?”

凌沫沫惱羞成怒:“我那不是沒辦法嗎?你脾氣犟,好好說你不聽,我只能出此下策。你當我想咒自己兒子啊?”

“媽,我知道你肯定覺得不好意思,但人到老了都想有個伴,我不是那種不開明的女兒,讓你一輩子守寡。”

我心裏已經難受的喘不過氣來了,哽咽道:“30萬,你就把親媽賣了?”

她臉色一變:“媽你說甚麼呢?甚麼賣不賣的?我們是一片好心,你怎麼淨往歪處想?”

我的心涼了又涼,對女兒徹底失望。

最終閉上眼,心如死灰:“我們斷親,我就當沒有你這個女兒!”

凌沫沫一愣,然後笑出聲:

“媽,你腦子沒毛病吧?你66了,就那點退休金,你跟我斷絕關係?你養老怎麼辦?靠誰?靠你那個破老家?我幫你找個好歸宿,你不領情就算了,還跟我斷絕關係?”

她冷笑一聲:

“行啊,斷就斷,我倒要看看,離了我,你能撐幾天。不過話我說在前頭,斷了,你以後的養老可別找我。到時候別哭着喊着讓我收留你。”

她說完,抱着胳膊,等着我服軟。

我慢慢開口:

“行,既然你答應斷親了,那老房子的八百萬拆遷款,你也別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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