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地震發生時,急診科大廳的天花板砸了下來。
一塊預製板橫跨在我和實習醫生林曉曉身上。
身爲外科主任的丈夫霍延衝進來時,我只覺得安心。
直到他毫不猶豫地先推開了林曉曉那側的碎石,將她打橫抱起。
"別怕,曉曉,我帶你出去。"
他甚至沒回頭看一眼被鋼筋貫穿小腿的我。
"沈念,你也是醫生,知道怎麼自救。"
"曉曉暈血,她撐不住。"
十五分鐘後。
我的血液流溼了整片地磚。
消防員將我救出時,我看着遠處救護車旁,霍延正細心地給林曉曉包紮擦破皮的手指。
我撫摸自己腿上的止血帶,平靜地撥通電話:
"通知京城醫院,撤銷對這家醫院的所有醫療器械贊助。"
既然他不需要我這個妻子,那這七年之癢,和沈家給他的平步青雲,我都收回了。
......
"沈主任,您的腿需要立刻手術,再拖下去有截肢風險。"
急診外科的鐘醫生蹲在擔架旁邊,聲音壓得很低。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腿,鋼筋穿入的位置離脛骨動脈不到兩厘米,止血帶是我自己用白大褂袖子綁的,綁了十五分鐘,手指末端已經開始發紫。
"先拍片,看有沒有骨折碎片殘留。"
鍾醫生愣了一下。
大概沒見過傷成這樣還能自己下醫囑的病人。
"沈主任......"
"我說先拍片。"
他不再多話,推着擔架往影像科走。
經過急診大廳時,餘震剛過,到處是碎玻璃和散落的器械。
走廊盡頭的救護車還停着。
車門開着,霍延坐在車廂邊緣,正低着頭給林曉曉的手指貼創可貼。
他動作很輕,像在拆一件瓷器的包裝。
林曉曉縮在毯子裏,臉上還掛着淚,看見我被推過來,眼神閃了一下。
"霍老師,沈主任好像傷得挺重......"
霍延頭也沒抬。
"她自己處理過了,沒事。"
擔架從他們身邊經過。
不到三米的距離。
他始終沒有轉過頭來。
我盯着天花板上晃動的應急燈,數了三下,把視線收回來。
影像科也是一片狼藉,CT機倒是還能用。
鍾醫生幫我做完檢查,片子出來,脛骨粉碎性骨折,碎片嵌在肌肉組織裏。
"必須馬上手術,我去叫人準備手術室。"
"不用叫霍延。"
鍾醫生停住腳步。
"沈主任?"
"叫骨科的方岑來,他值班應該在。"
"可是霍主任就在外面......"
"方岑。"
鍾醫生看了我一眼,沒再說甚麼,跑着去了。
手術準備的間隙,我靠在走廊的移動病牀上,撥出了第二個電話。
接電話的是沈家的管事祕書,齊叔。
"沈小姐,地震您沒事吧?"
"齊叔,霍延名下那套學區房,產權證在誰手裏?"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在您這邊,當初過戶時您籤的字。"
"還有呢?"
"霍延進京城醫院時,沈老爺子寫的推薦信。他後來競聘外科主任,用的也是沈家在醫療器械領域的資源做的學術課題。再就是去年那筆科研基金,沈氏贊助的。"
我閉上眼。
七年。
我嫁給霍延的七年裏,沈家給了他一個外科主任能夢到的一切。
不是因爲他有多優秀。
是因爲他是我丈夫。
"齊叔,科研基金的事先別動,我改天親自處理。"
"好。"
掛了電話,護士推我進手術室。
麻醉生效前,我聽見走廊裏有人跑過來。
是霍延的聲音。
"沈唸的手術誰主刀?怎麼不叫我?"
鍾醫生的回答隔着門板傳進來,模模糊糊的。
"沈主任自己指定的方醫生。"
霍延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她就是這樣,逞強慣了。"
"術後我再過來看她。"
麻醉的眩暈感湧上來。
我想,你不用來了。
可意識消散前最後一個畫面,是他蹲在救護車旁,低聲哄林曉曉的側影。
那個畫面比鋼筋穿過小腿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