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平南將軍沈瑾年大破北狄,父皇親賜婚約,將我下嫁沈家。

大婚當日,花轎剛落地,沈家老夫人攔在府門口,端出一碗黃連湯。

"公主嫁進沈家,就是沈家的媳婦。"

"先喝了這碗湯,表個孝心,再進門。"

我忍了。

接過碗一飲而盡,苦得舌根發麻。

進了正堂,沈家大嫂又捧來一套粗布衣裳,笑盈盈放在我手裏。

"咱們沈家尚儉,公主這身嫁衣太招搖了。"

"換上這個拜堂,才顯得咱家家風清正。"

我還是忍了。

拜完堂,沈瑾年領着我往新房走,半路被他母親叫住。

老夫人指着祠堂的方向,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公主,沈家有個規矩。"

"新婦過門第一夜,要在祠堂跪滿三個時辰,抄寫家訓百遍。"

"天亮之前抄不完,就沒資格進沈家族譜。"

沈瑾年站在一旁,低聲勸我:

"殿下,不過是跪一晚上的事,我陪您。"

我看着他,笑了。

轉身走到正堂,一把掀翻了供桌上的沈家族譜。

"本宮是父皇親封的鎮國長公主。"

"沈家的族譜,還不配寫本宮的名字。"

"來人,傳旨,沈家家訓既然這麼好,就刻成碑,立在菜市口。"

"讓滿京城的人都讀一讀,沈家到底是甚麼規矩。"

......

“公主殿下這是要造反嗎!”

裴太君猛地杵了一下手中的紫檀龍頭柺杖,聲音尖厲得刺耳。

她那張佈滿皺紋的老臉因爲極度憤怒而劇烈抽搐,頭上的赤金抹額也跟着一顫一顫。

“我沈家三代忠良,先帝親封的柱國門第!”

“你不過是個外嫁的婦人,竟敢掀翻我沈家的百年族譜!”

“你眼裏還有沒有夫綱!有沒有孝道!”

我看着散落一地的族譜,隨手撫平袖口被濺上的水漬,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太君慎言。”

“本宮是君,你是臣。本宮站在這裏,這沈家正堂就是朝堂。”

“你跟本宮談夫綱?不如你先跪下,給本宮行個三拜九叩的君臣大禮。”

“你——”裴太君捂着胸口,氣得渾身發抖,一手指着我的鼻子,半天說不出話來。

站在一旁的沈瑾年終於動了。

他穿着那身御賜的大紅吉服,眉頭緊鎖,眼神裏滿是痛心疾首的包容。

他大步走到我面前,擋在裴太君身前,用一種刻意壓低的、彷彿在鬨鬧脾氣的小孩般的語氣開了口。

“殿下,母親年事已高,不過是想教您爲人妻的本分,您何必發這麼大的脾氣?”

“臣知道您在宮裏嬌生慣養,受不得委屈。”

“可這裏是將軍府,不是皇宮。您既然嫁給了臣,咱們就是一家人。”

“母親讓您跪祠堂,是爲了磨練您的心性,讓您能更好地融入沈家,這都是爲了您好啊。”

他嘆了口氣,伸手想要來拉我的胳膊。

“若是今日這事傳到言官耳朵裏,殿下這跋扈善妒的名聲可怎麼洗得清?”

“臣在朝堂上替您遮掩也是需要費心血的。您就低個頭,把族譜撿起來,給母親認個錯,好不好?”

我側身避開他的手,就像避開一團令人作嘔的髒東西。

“爲了本宮好?”

我冷冷地看着這張父皇千挑萬選的臉。

“讓當朝長公主在新婚之夜去跪祠堂抄家訓,你管這叫爲了本宮好?”

“沈瑾年,你想用本宮的顏面,來墊高你沈家在京城的門檻,這算盤打得連城外的乞丐都聽見了。”

“你口口聲聲說替本宮遮掩,你算個甚麼東西,也配替大楚的鎮國長公主遮掩?”

沈瑾年的手僵在半空,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顯然沒料到,傳聞中溫婉端莊的宋南薰,會當着滿堂賓客和家丁的面,撕破他僞善的面具。

這時,大嫂賀蘭芝捏着一條素色的帕子,扭着水蛇腰走了出來。

她身上穿着一件極素淨的青布褙子,頭上連件像樣的金飾都沒有,只插着一根木簪。

“殿下這話可就誅心了。”

賀蘭芝陰陽怪氣地拉長了語調,眼角眉梢都透着精明與算計。

“咱們沈家雖然手握重兵,可家風向來清正尚儉。”

“我這做大嫂的,每日只吃兩頓糙米飯,就是爲了給底下的將士們省軍餉。”

“母親讓您穿粗布衣裳、跪祠堂,那是看得起您,想把管家的鑰匙遲早交給您。”

“您倒好,不僅不領情,還擺出這副皇家做派,莫不是嫌棄咱們沈家這清水衙門,配不上您這金枝玉葉?”

她這番話,明面上是自謙,暗地裏卻是在挑動沈家衆人的仇富心理,給我扣上一頂“貪慕虛榮、不顧將士死活”的大帽子。

果然,周圍的粗使婆子和家丁們看我的眼神,頓時多了一絲毫不掩飾的敵意。

我看着賀蘭芝那副道德標兵的嘴臉,忍不住笑了。

“大嫂既然這麼喜歡喫糙米飯,那就該把全家的銀子都捐進國庫。”

“本宮怎麼聽說,大嫂孃家的弟弟,上個月剛在紅袖招包下了一個花魁,一擲千金呢?”

賀蘭芝臉色一白,眼神有些躲閃,但馬上又挺直了腰板。

“那是他自己的銀子,與我沈家何干!殿下休要血口噴人!”

“夠了!”

裴太君猛地敲擊柺杖,震得青磚地面嗡嗡作響。

她那雙渾濁的眼睛裏閃爍着惡毒的光芒,徹底撕破了臉皮。

“既然公主軟硬不喫,敬酒不喫喫罰酒,那就別怪老身動用沈家家規了!”

“來人!把正堂的大門給我關上!”

“今天誰也不許放出去!”

隨着她一聲令下,將軍府那兩扇沉重的朱漆大門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轟然閉合。

沉重的門閂被死死架上,徹底隔絕了外界的視線。

十幾個膀大腰圓的粗使婆子拿着麻繩和戒尺,面色不善地圍了上來。

我的貼身侍女半夏驚叫一聲,張開雙臂死死護在我身前。

“你們敢!公主乃千金之軀,你們敢動殿下一根汗毛,皇上定誅你們九族!”

“啪!”

一個滿臉橫肉的婆子二話不說,掄圓了胳膊,一巴掌重重扇在半夏臉上。

半夏被打得倒飛出去,嘴角瞬間磕出了鮮血,還沒等她爬起來,兩個婆子已經一左一右將她死死按在地上。

“在沈家,是龍得盤着,是虎得臥着!”

裴太君居高臨下地看着我,宛如看着一隻待宰的羔羊。

“殿下,您現在若是跪下,老身還能留您個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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