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承恩公嫡子溫如玉文武雙全,父皇賜婚那天朝野稱頌。
大婚次日,我照規矩給婆母請安。
剛跪下去,膝蓋碰到蒲團裏一顆硌人的東西。
婆母不動聲色,旁邊的丫鬟卻捂嘴笑了一聲。
我掀開蒲團,底下縫着一枚銅錢。
婆母端起茶慢慢吹了吹。
"公主別多心,不過是老規矩。"
"你命格太硬,怕衝撞了我們溫家的氣運。"
"往後每日請安,都得跪滿一炷香,替溫家消災。"
我還沒開口,偏廳裏走出箇中年道姑,手裏捏着一張黃符。
"老夫人,貧道算過了,公主八字屬火,世子屬木,火克木,大凶。"
"須得公主茹素三年,獨居偏院,方可化解。"
溫如玉從外頭進來,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
"殿下,母親信這些,您就受累幾年。"
"等她老人家安了心,我再接您回正院。"
我站起身,把蒲團裏的銅錢撿起來,彈到那道姑腳邊。
"本宮是天家血脈,命格由欽天監批過。"
"你一個野道姑,妄議天家,非議聖上。”
“來人!把這妖道拖出去,直接送進皇城司的詔獄!”
......
我的聲音在死寂的偏廳裏顯得格外清脆,字字句句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貼身大丫鬟葉青筠立刻應聲,從我身後大步跨出,反手拔出腰間短刃,直逼那道姑的命門。
“我看誰敢放肆!”
一直端坐在上首的婆母林霜華冷喝一聲,手中的青瓷茶盞重重頓在小葉紫檀的方桌上,茶水四濺。
隨着她這一聲令下,偏廳兩側的珠簾後瞬間湧出七八個膀大腰圓的粗使婆子,猶如一堵肉牆般擋在了李清虛身前。
她們手裏甚至拿着粗長的門閂,動作整齊劃一,毫不退讓地堵住了葉青筠的去路。
李清虛見狀,原本還有些慌亂的眼神立刻安定下來,捏着那張黃符又往前湊了一步。
“公主殿下好大的煞氣,貧道不過是順應天道,吐露真言罷了。”
她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乾癟的嘴脣上下翻動。
“您身上這股子火氣,若是不去偏院用清修之法壓一壓,只怕整個承恩公府都要跟着遭殃啊。”
我冷冷地看着這羣不知死活的東西,眼底泛起一絲嘲弄。
“順應天道?你這天道,恐怕是林老夫人用銀子砸出來的吧。”
林霜華的臉色微微一變,隨即又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世家主母做派。
她慢條斯理地轉動着手腕上的羊脂玉佛珠,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殿下,這裏是承恩公府的後宅,不是你能隨便發號施令的皇宮內院。”
“你既然嫁進了我們溫家的大門,就得守溫家的規矩。”
她微微抬起下巴,眼神裏透着常年浸Y後宅權謀的傲慢與狠毒。
“皇城司的爪牙再長,也伸不到三朝元老的後院裏來抓人。”
站在林霜華身側的大丫鬟秋半夏,此刻也壯着膽子陰陽怪氣地插了嘴。
“公主殿下,奴婢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您以前在宮裏怎麼跋扈,那是天子嬌縱。”
秋半夏用帕子掩着嘴,眼神裏滿是掩飾不住的挑釁。
“可如今您是溫家的兒媳,這新婦進門第一天就對婆母喊打喊S,傳出去,可是要遭天下人恥笑的。”
我看着這個不知尊卑的賤婢,只覺得荒謬至極。
這就是我那皇帝哥哥千挑萬選,以爲能護我一世周全的百年世家。
打着規矩的幌子,縱容一個丫鬟對當朝公主指桑罵槐。
一直站在旁邊沒有吭聲的溫如玉,此刻終於走上前來。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暗紋長袍,眉頭微微蹙起,擺出一副爲了我殫精竭慮的苦惱模樣。
“疏影,你這是做甚麼?”
溫如玉試圖伸手來拉我的衣袖,被我嫌惡地側身避開,他的手僵在半空,臉色頓時有些難看。
“李仙姑是母親特意從雲華觀請來的貴客,你大婚第一天就動刀動槍,實在是有失天家風範。”
他收回手,背在身後,語氣裏帶上了幾分高高在上的道德審判。
“母親也是爲了咱們溫家的百年基業着想,你命格確實太硬,受些委屈去偏院靜心幾年,有何不可?”
“你爲何非要將一點小事鬧得雞犬不寧,讓我在母親面前如此難做?”
我看着這張曾經朝野稱頌、文武雙全的臉,此刻只覺得無比倒胃口。
“小事?”
我隨手拂過裙襬上沾染的一點香灰,目光冰冷地逼視着他。
“溫如玉,你讓堂堂一國公主,茹素三年,幽居偏院,把正妻的尊榮踩在腳下,你管這叫小事?”
“你口口聲聲爲了溫家基業,不如直接剝了本宮這身華服,把本宮塞進廟裏當尼姑,豈不是更合你們的意?”
溫如玉被我直白的話語刺得臉龐一陣青一陣白。
他顯然沒料到,傳聞中溫婉端莊的昭寧公主,竟會在這種孤立無援的境地依然言辭如刀。
在他看來,女人只要進了後宅,面對這種陣仗,要麼爲了名聲忍氣吞聲,要麼哭鬧着妥協。
“沈疏影,你簡直不可理喻!”
溫如玉失去了耐心,連名帶姓地叫我,眼神裏閃過一絲陰鷙。
“我好聲好氣地跟你講道理,你卻如此不識抬舉!”
他猛地轉過身,對堵在門口的那些婆子厲聲下令。
“把偏廳的門給我關上!”
“今日公主若是不給李仙姑道歉,不答應去偏院清修,誰也不許踏出這扇門半步!”
厚重的雕花木門在溫如玉的命令下,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轟然關閉。
沉重的門閂被死死架上,徹底切斷了偏廳與外界的聯繫。
葉青筠急得紅了眼,橫刀擋在我身前,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站在原地,看着溫如玉那張因爲得逞而微微扭曲的面龐,突然笑了。
“溫如玉,你這是要造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