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爸媽車禍去世的那天,我成了親戚們吵破頭也不肯接手的拖油瓶。
三姨蘇彩雲說她家兩個兒子已經夠擠了。
舅舅蘇志強說他下崗三年,自顧不暇。
最後所有人看向角落裏那個一直沒說話的男人。
他叫秦錚,我爸的大學室友,從小在福利院長大,沒有任何親人。
三姨撇撇嘴:
"你跟他爸最好,孩子你帶走唄,反正你一個人喫飽全家不餓。"
舅舅幫腔:
"就是,你開個小店,養個孩子綽綽有餘。"
秦錚沒接話,只是看着我。
我站在靈堂門口,書包裏還裝着沒背完的課文。
我走過去拽住他的衣角,聲音抖得不像話:
"叔叔,我會洗碗,會拖地,會自己做飯。"
"我不挑食,不亂花錢,一塊錢的本子我能用兩個月。"
"你別把我送福利院,求你了,我甚麼都能幹。"
秦錚蹲下來,墨鏡摘掉,眼眶全是紅的。
他一把把我拽進懷裏,聲音是啞的:
"誰說要送你走了?"
"你爸當年把飯卡讓給我的時候,我就欠他一條命。"
他站起來,牽着我的手,看了一圈那些親戚。
"這孩子,我來養。"
......
“這拖油瓶你帶走可以,但我們家可不出一分錢撫養費!”
三姨蘇彩雲的聲音在靈堂外尖銳地響起。
她把她那個胖得流油的兒子王大寶拉到身後,像是怕我沾上他們家一點光。
秦錚沒回頭。
他牽着我的手,手指很涼,但攥得很緊。
“誰稀罕你們的錢。”
“知言,我們走。”
我跟着他邁出殯儀館的大門。
外面的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我低着頭,死死盯着自己開了膠的帆布鞋。
秦錚帶我走到一輛白色的二手代步車前,拉開副駕駛的門。
“上去。”
我沒動,雙手死死絞着洗得發白的外套下襬。
“叔叔,我坐後面就行,我身上有灰,會把座位弄髒的。”
秦錚愣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那張乾淨的皮座椅,又看了看我。
“這車就是個代步工具,弄髒了擦擦就行。”
他直接把我抱進副駕駛,動作很利索,順手幫我扣上安全帶。
車子啓動,引擎聲有些發悶。
車廂裏有一股淡淡的薄荷菸草味,是我爸生前最喜歡的味道。
我鼻子一酸,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但我死死咬住嘴脣,沒敢哭出聲。
哭會惹人煩的。
三姨以前就總罵我是個喪門星,動不動就掉眼淚。
“餓不餓?”秦錚盯着前方的路況,隨口問了一句。
“不餓。”我脫口而出。
話音剛落,肚子就不爭氣地發出了一陣響亮的轟鳴。
我嚇得渾身一僵,臉瞬間漲得通紅。
秦錚輕輕踩了腳剎車,把車停在路邊的便利店門口。
“在車上等我。”
沒過兩分鐘,他拎着一個熱氣騰騰的關東煮紙杯回來,塞進我手裏。
“趁熱喫。”
“喫完帶你回家。”
那個紙杯很燙,溫度隔着薄薄的紙板傳到手心,燙得我渾身發抖。
我低着頭,小口小口地咬着魚丸。
不敢吃出一點聲音。
車子開進了一個老舊的小區,停在一棟長滿爬山虎的居民樓下。
“我家在三樓,沒有電梯。”
秦錚從後備箱拎起我那兩個乾癟的蛇皮袋。
“我自己提!”我趕緊伸手去搶。
“你才十歲,逞甚麼能。”他沒給我機會,單手拎着袋子往樓上走。
門開了。
屋子不大,一室一廳,但收拾得極乾淨。
陽臺上種滿了多肉植物,綠油油的。
秦錚從鞋櫃裏翻出一雙沒拆封的藍色涼拖鞋,放在我腳邊。
“換上吧,以後你就住這兒。”
我脫下舊鞋,把它們整整齊齊地擺在門外,沒敢放進鞋櫃裏。
換上拖鞋,我侷促地站在客廳中間。
不敢坐沙發,也不敢亂摸東西。
“那個房間歸你。”秦錚指了指臥室,“我睡外面客廳的摺疊牀。”
我猛地抬起頭,慌亂地擺手。
“不行!叔叔,我睡客廳就行,我可以打地鋪!”
“哪有讓主人睡客廳的道理,我不能佔你的房間。”
秦錚倒水的動作停住了。
他轉過身,眉頭微微皺起,看着我。
“知言,你記住。”
“從今天起,這不是我的房間,這是我們的家。”
“在自己家裏,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
他把一杯溫水塞進我手裏。
“喝完去洗個澡,衣服我放在牀上了。”
洗手間的水聲很大。
我站在花灑下,看着鏡子裏那個乾瘦、像豆芽菜一樣的自己。
爸媽不在了。
我只有秦錚了。
我必須表現得更有價值,不能讓他覺得我沒用。
洗完澡出來,我看到茶几上放着兩碗麪。
清湯麪上臥着兩個煎得金黃的雞蛋。
我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
“喫吧。”
我拿起筷子,避開了雞蛋,只挑底下的白麪條喫。
吃了兩口,一隻筷子伸過來。
秦錚把他碗裏的兩個雞蛋也夾到了我碗裏。
“全喫掉。”
“叔叔,我不愛喫雞蛋。”我小聲撒謊。
“知言。”秦錚放下筷子,聲音很輕,但透着一股不容拒絕的力道。
“你爸以前最愛喫煎蛋,你跟他一樣。”
“在我這兒,不用裝懂事。”
我的眼淚終於繃不住了,“啪嗒啪嗒”地掉進麪湯裏。
那天晚上,我躺在軟綿綿的牀上。
半夜醒來時,我聽到陽臺上有隱約的說話聲。
是秦錚在打電話。
“撫卹金我一分都沒見着,蘇志強拿着的。”
“他怎麼可能給我?他說那是蘇家的錢。”
“我不稀罕那點錢,我只要知言平平安安的。”
我攥緊了被角。
舅舅把爸媽的錢都拿走了。
秦錚真的是白白養着我。
我在心裏暗暗發誓,明天一定要起得比他早,把所有的家務都幹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