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閨女好心收留鄰居幹散活掙工資,卻被她狠心舉報。

“王雅楠!我要揭發你拿散活當幌子,僱我給你的服裝作坊當第九個工人!”

她紅着眼看向衆人,義正言辭道:

“踩踏八人紅線規避國家政策不說,她還剋扣我工資!”

“別人三十我三塊,我不願意她就打我,比舊社會吸血的資本家還黑!”

我氣得要抽劉芳這白眼狼,卻被治安隊打斷了腿。

雅楠衝上去替我要說法,直接被粗暴拖走。

作坊被打砸,借來的縫紉機和布料全被抄走。

我拖着殘腿掏空家底才湊了兩千罰款,把雅楠撈出來。

劉芳卻藉着揭發有功進了街道辦。

還以剝削資本家的名頭,收了我們的公房。

雅楠被逼得走投無路,只得帶着我南下尋求生路。

兩年後,我們在城區開了五家連鎖服裝店。

劉芳竟又腆着臉找上門,求我們給她一條活路。

我端了盆涮鍋水,朝她兜頭澆下。

“滾你孃的,我們這剝削資本家可供不起你這尊大佛!”

“大家別急,工資我一個一個發......”

雅楠話音未落,院門被一腳踹開。

“王雅楠呢?僱工超八,走的是資本主義路線。”

“把賬本、工錢條子都帶上,趕緊跟我們走一趟。”

我看向領頭人胳膊上的紅袖箍,心裏暗驚,竟然是治安隊。

雅楠笑着起身,不慌不忙道:

“同志,是不是有誤會?”

我趕緊去屋裏拿了包煙,一一給治安隊遞手裏。

“同志們,這作坊加上我這個老婆子才八個人,絕沒招過第九人。”

來我們作坊做工的都是街坊鄰居,聞言都開始替我們說話。

“我們在雅楠這幹了半年了,可從來沒見過第九個人。”

“你們可不能冤枉好人,不信你們數數。”

有個小夥子當即開始數,足足三遍。

“隊長,就八個,沒多的。”

雅楠忙將手裏的賬本遞過去。

“今天就是發工資的日子,工人和賬本絕對能對上。”

治安隊長嘴裏叼着煙,慢條斯理地翻着賬本。

“月工資三十,這比紡織廠的臨時工還高......”

我剛要解釋,門外傳來一個耳熟的哭聲。

“對,她們三十,卻只給我三塊。”

這聲音,是隔壁和奶奶相依爲命的孤女劉芳。

“王雅楠,我要檢舉你拿散活當幌子,踩踏八人紅線規避國家政策!”

她抹着淚衝進來,紅着眼看向衆人。

“剋扣完工資還打我,心比舊社會的資本家還黑!”

我怒了,叉起腰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罵:

“劉芳,你胡咧咧甚麼呢?”

“要不是我們雅楠看你喫不起飯,就那點釘釦子的活用得着你幹?”

治安隊來竟然是她舉報的!

這狼心狗肺的東西,平時我和雅楠可沒少接濟她們祖孫倆。

劉芳連忙看向治安隊長。

“這位同志您聽清楚了吧,她親口承認的,我就是她們服裝作坊的第九個工人。”

我氣得渾身發抖,揚手就要扇她。

只是還沒等我打到她,右腿先傳來一陣劇痛。

是治安隊的人。

下一秒,我整個人朝地下砸過去。

“媽,你怎麼樣?”

我想安慰雅楠,卻疼得說不出話。

“我的作坊合法合規,手續齊全,你們憑甚麼打人?”

“我媽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和你們沒完!”

雅楠扶着我的手有些顫,厲聲呵斥治安隊長。

可對方壓根不怕,他將那根菸扔地下用皮鞋碾了碾,輕飄飄道:

“帶走!”

話落,立刻有兩名治安隊員上前,將雅楠的胳膊反剪。

“放開我!你們隨意抓人是違法的!”

“我要舉報你們!”

雅楠努力掙扎,反捱了隊長一巴掌。

“瞎狗叫甚麼?”

“一個黑心資本家還妄想舉報我,老子就是打得你太輕!”

雅楠哪受過這種罪,一時沒受住,竟暈了過去。

我心猛地揪緊,拽住隊長的褲腳哀求:

“同志,我們認罰,但人不能抓啊!”

“我閨女身體不好,吃不了這笆籬子的苦啊......”

他理都不理,轉頭吩咐手下。

“把作坊關了,能搬走的全部搬走。”

街坊鄰居們紛紛替雅楠求情。

“同志您通融下,雅楠一個黃花大閨女哪能去治安隊。”

“她們母女也不容易,您把東西搬走,她這作坊就指定開不成了!”

“對啊,作坊關停就行了,抓人也沒用。”

隊長眯起眼,冷冷掃過衆人。

“我根據政策抓人,你們有意見?”

“難不成......你們也是從犯?”

空氣瞬間安靜。

如今政策就是天,沒人敢和政策叫板。

劉芳站在一旁,一個勁兒地鼓掌。

“違反政策就得被抓,要人人求情,要治安隊幹啥?”

“像王雅楠這種吸人民血致富的黑心資本家,不光得抓,還得重罰! ”

隊長點點頭,將賬本舉起來。

“根據收入所得,罰款兩千。”

我不敢置信地抬頭,

“兩千?這麼多我們怎麼拿得出!”

隊長望着正往外搬東西的隊員,冷笑道:

“工人一個月工資都有三十,兩千罰款交不上?”

“我們治安隊有規矩,甚麼時候交罰款,甚麼時候放人。”

劉芳眸中滿是興奮。

“那得把她作坊徹底毀了,交給國家的罰款絕不能是贓款!”

我死死盯着劉芳,恨不得喫她的肉。

她這是想徹底絕了我們的後路!

可治安隊長同意了。

“我們是爲人民服務,就按這位被迫害的劉同志說得辦。”

聞言,治安隊員們掄起棒子開始打砸。

“不行,不能砸啊!”

我想攔,卻因腿疼壓根站不起來,只能眼睜睜地看着。

那張大裁剪臺是雅楠蹬着三輪車從二手市場分三趟拉回來的,此刻已經成了碎片。

我親手編的那幾個竹製模特架,也被踩得稀爛。

還有那些精挑細選的衣釦,全滾到了泥裏......

治安隊見任務完成,押着雅楠離開。

劉芳冷哼一聲,也跟了上去。

我擔心雅楠,又心疼作坊,一口氣沒上來差點厥過去。

街坊們七手八腳地將我扶起來。

“桂香啊,你可不能出事,雅楠還等着你救呢!”

“雅楠這孩子就是太傻,我早說那祖孫倆不是好東西不能幫,這下好了,直接被送進去了。”

我抿緊脣,半晌沒說話。

雅楠是可憐她們祖孫倆飯都喫不上,纔想出這個辦法幫劉芳。

善良的人有甚麼錯?

錯的分明是那頭白眼狼!

我拒絕了大家將我送醫院的好意,強撐着去臥房裏找存單。

當務之急,是先把雅楠救出來。

可兩千,不是個小數目。

刨掉工人的工資,還得賠借來的那五臺縫紉機,還有服裝廠的違約金......

這服裝作坊纔剛開,怕是掏空整個家底都不夠。

就在這時,門突然被拍響。

“她桂香嬸子,我家米沒了,我來借點米。”

聞言,我放下手裏的錢,氣沖沖地往門外走。

孫女前腳舉報,奶奶後腳借米。

這祖孫倆,可真是不要臉。

“劉婆子,我打死你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我抄起門邊的掃帚,狠狠朝她拍去。

“劉芳害得我家雅楠現在生死不知,你竟還敢上門。”

劉婆子閃身一躲,扯着嗓子大喊:

“快來人啊!陳桂香她想S人!”

我撲了個空,砰地摔到地上,眼淚奪眶而出。

“你們祖孫倆,可真是喪盡天良啊!”

“那年大雪,要沒我們雅楠給你們送被子,你們墳頭草都得比人高了!”

“你們家裏窮得沒米下鍋,日子過不下去來借錢,我哪回沒幫你們?”

“可你們忘恩負義,耍陰招將我們雅楠送進了治安隊,不是人!”

聽到我的哭嚎,劉婆子眼裏閃過一絲心虛,卻依然嘴硬。

“我們芳兒舉報是爲了糾正雅楠的錯誤思想,是爲她好,你別分不出好賴。”

隔壁的李大姐朝她吐了口唾沫。

“雅楠幫你倆可真是瞎了眼,想到以後還和你們住同一條巷子,我渾身都瘮得慌!”

其他街坊鄰居,也紛紛幫我說話。

劉老婆子表情訕訕的,剛要走,劉芳來了。

“不勞大家操心,以後我和奶奶誰的忙也不需要了。”

“因爲舉報有功,從明天起,我就在咱街道辦工作了。”

劉老婆子彎着的腰瞬間直起來。

“我們芳兒這是覺悟高,一心堅定跟黨走。”

“她舉報的要不對,人家政府能給她工作嗎?”

劉芳昂起下巴,笑嘻嘻的看着我。

“桂香嬸子您放心,雅楠姐已經醒了。”

“問題是治安隊裏關着的都是男人,您要想救她,可得抓點緊兒!”

這話,是想毀了雅楠的清白。

我隨手抓起一個石塊,狠狠砸過去。

“再胡咧咧我就撕爛你的嘴,誰不知道那笆籬子分男女監!”

她輕輕躲過,也不介意髒水沒潑成功,聳聳肩扶着劉老婆子離開。

我砰地將門關上,可強撐着的那口氣也泄了。

劉芳那白眼狼說得沒錯,是得抓緊救雅楠。

可我數了又數,還差三百多......

突然,從院外砸進個包着石塊的手帕。

我以爲是哪家小孩惡作劇,打開一看卻發現裏邊疊着整整齊齊的十八張大團結。

還夾着張紙條。

是招的那六個工人,說這個月工資不要了......

眼淚順着臉頰滑落,洇溼了手帕。

這世間,纔不是只有白眼狼。

差最後一百多,我賣了當初老伴兒留給我的金鐲子。

以後想他了我就看照片,現在,閨女更重要。

等接到雅楠,已經是第二天清晨。

就一晚沒見,她那張巴掌大的小臉兒又瘦了一圈。

“媽,您的腿沒事兒吧,我帶您去醫院看看。”

我憐愛地摸着她腫起來的臉,心像被刀攪過。

交完罰款我們母女身無分文,哪還有錢去醫院。

雅楠也猜到了,趴到我懷裏嗚嗚地哭起來。

我紅着眼,緊緊將她摟住。

“不怕,只要人還在,不怕沒柴燒。”

話音未落,耳邊傳來李大姐的呼喊:

“桂香啊,你趕緊回去看看!”

“劉芳那狗東西不做人,拿了張紙說要收你家的房!”

我臉瞬間沒了血色,跌跌撞撞地朝家跑。

“根據治安隊調查,王雅楠的服裝作坊踩踏紅線確是事實,已經被定性爲資本家。”

“一個剝削的資本家,怎麼配住廠裏分配的公房?”

“經過我的溝通,廠裏和街道辦一致同意將房子收回。”

我奪過劉芳手裏的紙,喃喃道:

“不可能,老王是爲了廠裏犧牲才得來的。”

“怎麼能說收走就收走?”

我直覺這是劉芳僞造的。

可那通紅的印章,的確就是鋼鐵廠的公章。

雅楠牢牢將我扶住,怨恨地看向劉芳。

“我對你那麼好,你卻污衊我打你、剋扣你工資,非要置我們娘倆於死地,恩將仇報的白眼狼,你就不怕遭雷劈嗎?”

劉芳得意地昂起頭。

“作爲根正苗紅的社會主義接班人,打倒舊社會的資本家就是我的責任。”

“甭管當初好不好,如今你們犯了錯,我就得管。”

她又說的甚麼我沒聽清,滿腦子只有房子。

這套房子,見證了我嫁給老王,見證了我們一家三口那段甜蜜的時光。

這是我和老王的家,不能丟!

我張開雙臂,猩紅着眼瞪着劉芳。

“人在房在,你們要想收房,就從我身上踏過去。”

可劉芳壓根不怕。

“拒不配合,那我們只能強硬倒房。”

她朝身後的街道辦成員使了個眼色。

“把她拉開,裏邊的傢俱,都扔出來!”

任憑我怎麼嚎叫哀求,他們還是毫不留情地將屋裏所有東西都扔了出來。

結婚時老王親手給我打的櫥櫃、牀。

我和雅楠的衣服,還有那些鍋碗瓢盆,全被扔了出來。

我哭得痛不欲生,目光落在劉芳手上,瞳孔猛地一縮。

“放下!那是老王的遺像,你不能動!”

劉芳眼睛眨了眨,相框啪地落在地上。

“呀!不好意思啊桂香嬸子,我手沒拿穩!”

我氣狠了,撲過去打她。

卻驟然眼前一黑,徹底沒了意識。

再醒來時,我在醫院。

“媽,您總算醒了,醫生說您氣急攻心,再晚來,就沒命了。”

雅楠眼都哭腫了,攥着我的手不放。

“您要真出事,留下我一個人可怎麼活......”

我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淚,從喉嚨裏擠出一行字。

“不怕,媽在呢。”

雅楠小心翼翼地給我喂水。

“爸的照片我搶回來了,廠裏那邊我也去找了,他們說房子收走是板上釘釘的事,賠了咱五十的租房錢......”

“現在南方經濟好,我......想去看看。”

被子下的手捏成拳,我生硬地點點頭。

“就這麼着,媽跟你一起。”

我拒絕醫生繼續修養的提議,強硬地辦了出院。

除了衣物和重要物品,我咬咬牙,將那些傢俱全賣了。

回憶不當飯喫,活下去最重要。

最後,我戀戀不捨地摸了摸住了半輩子的巷子,決絕地扶着雅楠離開。

剛出巷子口,正碰上劉芳和劉老婆子。

“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陳桂香啊!”

“天天趾高氣昂地拿百貨大樓的東西嘚瑟,瞅瞅現在,活像個落水狗。”

劉芳捂着嘴偷笑。

“桂香嬸兒,你這是往哪去?”

“要實在沒地住,城北的天橋底下應該還有位置。”

我冷冷地看着兩人,

“人在做,天在看,你們兩個白眼狼,就等着遭報應吧!”

說完,我拽着雅楠直奔火車站。

背井離鄉的日子不好過。

錢交完房租就沒剩多少。

雅楠在火車站給服裝廠拉客,我不想拖後腿,就抱着泡沫箱子在批發市場叫賣盒飯......

兩年時間過去,雅楠積累了一批相當可觀的人脈和資金。

她心疼我惦念家鄉,帶着我又回了北城。

短短半年,我們便開了四家服裝店。

第五家服裝店開業當天,有人推門說要找工作。

我趕忙出來招待,等看見那張臉,臉上的笑瞬間僵住。

是劉芳,她也認出我了。

“原來是桂香嬸子,那這店肯定是雅楠姐開的。”

“那你得給我個店長噹噹,畢竟咱都是巷子裏的老鄰居。”

我轉身回了倉庫。

端起那盆沒來得及倒的涮鍋水潑她頭上。

“滾你孃的,我們這剝削資本家可供不起你這尊大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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