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高考結束後的第三天,我正給弟弟餵奶粉,卻突然聽見了弟弟的心聲:

“蠢貨姐姐,居然沒看出來爸媽是假離婚,還真的傻兮兮的放棄高考,替爸媽照顧我呢!”

“這樣她讀大學的錢就可以省下來給我花了。”

我手裏的奶瓶“哐當”落地,不可置信地看向弟弟。

原來爸媽鬧離婚不回家,只是想讓我給弟弟當人形血包。

當晚,我把兩個月大的弟弟放在了福利院門口,轉身去了學校教務處。

“老師,我想復讀。”

1.

我攥着皺巴巴的復讀申請單,推開教務處大門,剛好撞見班主任張雯。

她抬頭看見是我,愣了兩秒,扶了扶眼鏡:

“盛楠?你之前不是說要在家帶弟弟,不打算復讀了嗎?”

我嗓子發緊,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

“張老師,我想通了,我要復讀。”

張雯眼睛“唰”地就亮了,把手裏的存根往桌上一放:

“想通了就好!”

“你弟是你爸媽的責任,哪怕他倆真離了,撫養權要麼歸你爸要麼歸你媽,怎麼算也輪不到你一個剛滿十六的孩子扛啊,我之前勸了你多少次你都聽不進去,可把我急壞了。”

我垂着眼,隱去了能聽見弟弟心聲的事,紅着眼睛編了個半真半假的說法:

“我前幾天偷聽到我爸媽打電話,他們是假離婚,就是爲了逼我放棄讀書在家帶弟弟。”

“但我真的很想讀大學......”

張雯聽完氣得臉都紅了,咬着牙罵了好幾句重男輕女的老糊塗,拉着我就往年級主任辦公室走:

“你放心,你成績一直穩在年級前二十,只要沉下心復讀肯定能衝985。”

“貧困生復讀的補助我給你申請,學費全免,每個月還有八百塊生活補貼,肯定不讓你爲錢發愁。”

雖然已經是晚上了,但依舊有行政處的老師在值班。

畢竟高三生畢業了,高一高二的學生還要上晚自習呢。

申請流程走得異常順利。

走在回教務處的走廊上,我故意放慢腳步,攥着書包帶裝作猶豫了很久的樣子,小聲問她:

“老師,請問學校附近有沒有便宜一點的出租屋?我想找個地方安心復讀。”

我微紅着眼看她:

“他們打着離婚分割財產的幌子,把家裏唯一的房子偷偷賣掉了。”

“我這兩個月一直帶着弟弟住在老舊的小出租屋裏,可他們清楚知道具體地址,我現在不敢回去,也不敢獨自待在那裏,我怕他們找到我,毀掉我的復讀機會。”

我說着話,一邊努力忍住面上的紅意。

我在利用老師的同情心。

我太清楚我爸媽的脾性了,胡攪蠻纏撒潑打滾甚麼都幹得出來,憑我一個剛成年的丫頭,根本掰不過他們,只有先找個靠山,我才能安安穩穩把書讀下去。

果然張雯聽完更心疼了,伸手摸了摸我扎得毛糙的馬尾:

“租甚麼房子啊,你搬過來住,剛好我平時沒課還能給你補補弱科,也沒人打擾你學習。”

我趕緊擺手,裝作受寵若驚的樣子往後退了半步:

“這怎麼行?會不會太給您添麻煩了,萬一我爸媽找到家裏來,給您惹事怎麼辦?”

“怕甚麼,我一個教了二十年書的老師,還治不了兩個不講理的家長?就這麼定了。”

張雯直接拎過我手裏裝着換洗衣物的舊蛇皮袋,拉着我就往停車場走。

到她家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她給我收拾了向陽的次臥,鋪了帶着陽光味的牀單,還給我煮了一碗臥了兩個荷包蛋的青菜面。

我捧着麪碗喫得鼻尖發酸,長這麼大,除了去世的外婆,從來沒人對我這麼好過。

正喫着,兜裏的老人機突然叮鈴鈴響了起來,屏幕上跳動着“爸爸”兩個字,刺得我眼睛生疼。

哪怕早有準備,我還是感到一股火氣從心口直竄到頭頂。

爲甚麼一定要這麼折磨我?

我從小就沒過過幾天好日子。

出生的時候趕上計劃生育嚴打,我爸媽爲了工作,不得不捏着鼻子養我,從小把我當男孩養。

我從小剪寸頭、穿表哥的舊衣服,就連名字,都叫“盛楠”。

我居然蠢到以爲他倆真的是離婚了,還害怕沒人帶弟弟,傻兮兮撕了志願填報單打算犧牲自己換他們一句“懂事”。

現在我好不容易抓住復讀這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他們又要來搶。

我抬頭看向坐在沙發上給我整理複習資料的張雯,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接聽鍵。

電話剛接通,我爸暴跳如雷的聲音直接炸開,震得我耳朵發麻:

“你這個賠錢貨,你居然敢把你弟弟放到孤兒院!”

2.

我爸的吼聲震得我手機嗡鳴,緊接着我媽的聲音也湊了過來:

“喪良心的白眼狼,我們白養你十六年,你弟纔多大你就把他往孤兒院扔,你怎麼不把自己扔了!”

倆人一唱一和罵了足足半分鐘,甚麼難聽的話都往我身上扣,好像我做了甚麼十惡不赦的事。

我壓着火氣,看了一眼張雯老師,故意掐着嗓子帶了哭腔:

“你們半個月前收拾行李走的時候,不是哭着說已經離婚了,誰都不願意要這個拖油瓶,讓我先幫你們帶半年嗎?”

“我也才十六歲啊,你們當初怕帶我麻煩,五歲就把我塞進了小學,我自己都還沒成年,怎麼帶一個連奶都不會喝的兩個月娃娃?”

“我抱着弟弟跑了三家親戚,舅舅說要養表弟沒空管,姑姑說自己家孫子都帶不過來......”

“沒人肯收留他,我不送福利院,難道要我帶着他餓死在那個連暖氣都沒有的出租屋嗎?還有——”

我故意頓了頓,聲音更委屈:“你們不是已經離婚了嗎?怎麼現在湊在一起罵我?”

電話那頭瞬間沒了聲音,被我噎得說不出話。

可也就靜了兩秒,我爸的吼聲再次炸開,比剛纔更兇:

“誰告訴你我們不要你弟了?”

“我們就是考驗考驗你孝不孝順!你個丫頭片子本來就考不上甚麼好大學,在家帶個弟弟怎麼了?”

“還敢跑去復讀,我告訴你趕緊把你弟接回來好好照顧,不然我斷了你所有錢,我看你怎麼讀這個書!”

“你現在在哪?是不是在學校?我們現在就過來找你,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我攥着手機的指節都泛白了,而坐在旁邊的張雯早就聽不下去了,伸手就把我手機拿了過去,按了免提。

“我是盛楠的班主任張雯,她現在在我家,你們有甚麼事就衝我來。”

“我教了二十年書,還從來沒見過你們這麼當父母的!”

“逼自己十六歲的女兒放棄前途帶弟弟,假離婚騙孩子,你們還要臉不要?”

“真要鬧咱們就鬧到教育局去,我倒要看看是你們理虧還是我理虧,有本事現在就過來,我在家等着你們!”

說完她直接按了掛斷,順手拿過我手機把我爸媽的號碼拉黑,才把手機塞回我手裏,拍了拍我的手背安撫:

“別怕,他們就是虛張聲勢,真鬧到明面上丟人的是他們,不敢來的。”

“剛好這幾天高二有個班主任請假,我跟年級主任打了招呼,你這幾天晚上幫我去看高二的晚自修,就坐講臺上刷你的題就行,學校人多眼雜,他們不敢隨便進來找事。”

我看着她鬢角的白頭髮,鼻子一下就酸了。

我一開始明明是抱着利用她的心思找過來的,她卻掏心掏肺地護着我。

我趕緊點頭,聲音有點啞:

“謝謝張老師,我一定好好看班,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接下來的一週過得異常安穩。

我白天在家刷模擬卷,張雯沒課的時候就給我補數學弱科,晚上我去高二的班級看晚自修,回來剛好能喫上她留的熱飯。

她知道我不好意思白住,也從來不攔着我幫忙拖地洗碗,反而總說我來了之後家裏熱鬧多了。

雖然我拉黑了我爸媽的號碼,但他們總用不同的陌生號給我發威脅短信,內容一個比一個難聽。

有說要去學校鬧,讓我所有同學都知道我是個棄養親弟弟的白眼狼的;

有說已經跟所有親戚打過招呼,誰也不許借錢給我,讓我湊不齊復讀生活費的;

還有說我弟在福利院凍着了,現在肺炎住院,我要是還有點良心就趕緊滾過去照顧的。

我看完就刪,一個字都沒回。

現在我弟發燒住院,他們倆忙着照顧都來不及,根本沒空過來找我的麻煩,正好給我留了足夠的時間去想怎麼應對他們。

這天週五,張雯上課上到下午六點纔回來,揉着腰說想喫巷口老李家的醬鴨,還說最近喫外賣喫膩了。

我就主動攬下了買菜的活,還特意繞了遠路,就怕碰到我爸媽。

結果剛走到菜市場門口,兩個熟悉的身影就衝過來把我堵住了。

我抬頭一看,我爸我媽站在我面前。

我媽懷裏裹着嚴嚴實實的弟弟,倆人眼睛通紅,臉上還掛着淚痕,看見我就“噗通”一聲往地上坐,拍着大腿就開始嚎,周圍買菜的大爺大媽瞬間圍了一圈。

我媽邊哭邊拍地,聲音大得整條街都能聽見:

“大家快評評理啊,這是我親閨女,因爲怨恨我們生了弟弟,故意把才兩個月大的親弟弟扔在街頭不管,我們找了整整一週才找到她啊!”

3.

周圍的大爺大媽瞬間炸開了鍋,指指點點的聲音像針一樣紮在我身上。

“看着挺清秀的小姑娘,心腸怎麼這麼毒啊?”

“親弟弟才兩個月就往外扔,這要是我閨女,我早就打斷她的腿了。”

“現在的小姑娘真是越來越自私,連親弟弟都能不管,世風日下啊。”

我沒理那些七嘴八舌的議論,因爲我又聽見了我弟的心聲:

【爸媽說了,親情綁架已經拿捏不住這個蠢貨姐姐了,那就直接毀掉她的名聲。】

【只要所有人都罵她不孝、罵她冷血,她就再也不敢跑了,只能乖乖被我們鎖在家裏一輩子,給我當牛做馬。】

我指尖猛地一涼。

其實我一直覺得奇怪。

畢竟我要是考上好大學,以後每個月給他們打錢,不比我在家當免費保姆的價值高得多嗎?

我甚至還想過,只要他們願意讓我讀書,我以後工作了每個月給他們打兩千塊當贍養費,也算還了他們的養育之恩。

像是精準猜到了我在想甚麼,弟弟的心聲又響了起來,帶着明晃晃的惡意:

【爸媽說,這本來就是她欠我的,要不是她搶先出生,我早就開始享福了。】

【是她擋了我的路,所以她的人生、她的前途,都該賠給我!】

我閉了閉眼,壓下喉間翻湧的澀意,再睜眼的時候,眼底已經沒了半分波瀾。

“我爲甚麼把弟弟送福利院,你們心裏不清楚?”

我看着坐在地上撒潑的兩個人,腦子一熱:

“半個月前你們倆拿着離婚證走,說誰都不肯要這個拖油瓶,讓我一個十六歲的人養他。”

“法律上從來沒有要求未成年姐姐撫養弟弟的規定,你們倆有手有腳好好的,又不是死了,憑甚麼讓我養?”

這話一出,我就知道壞了。

我媽瞬間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嗷的一聲就蹦了起來,指着我的鼻子哭天搶地:

“大家聽見了嗎?她居然咒我們死!我辛辛苦苦懷胎十月生她養她,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她就是這麼報答我的!”

我爸也跟着跳起來,攥着拳頭作勢要衝上來打我,被旁邊的人攔住了,還一個勁地抹眼睛,演得比真的還像。

人羣裏擠出來個穿白背心的老頭,揹着手站在我面前,一副教訓晚輩的樣子:

“小姑娘怎麼說話呢?可憐天下父母心,你爸媽把你養這麼大容易嗎?”

“就算有甚麼不對,你也不能咒他們啊,趕緊跟你爸媽回去,好好照顧你弟,不然這名聲傳出去,你以後連婆家都找不到!”

“是啊是啊,畢竟是親爹媽,哪有隔夜仇啊。”

“這麼小的孩子怎麼這麼犟呢,回去認個錯不就完了,跟自己爹媽較甚麼勁啊。”

周圍的附和聲越來越多,有幾個熱心腸的大媽甚至上來拉我的胳膊,要把我往我爸媽那邊推。

我往後躲,掙開她們的手,眼睛充血:

“甚麼可憐天下父母心?”

“有哪個父母,讓孩子三歲就開始洗衣做飯、打掃全家衛生?有哪個父母,從來不肯給我交全額學費,讓我年年去親戚家低三下四幫忙幹活,換那幾百塊的學費讀書?”

“從小到大,我沒穿過一件新衣服,沒喫過一頓好飯,我到底哪裏對不起他們?”

沒人信我。

有人撇着嘴說我小小年紀就會編瞎話污衊爹媽;

有人說我就是不想負責任故意找藉口;

還有個胖大媽上來就搡了我一把,我沒站穩,踉蹌着差點摔在地上。

她還舉着蒲扇大的手要往我臉上扇,嘴裏還罵着:

“不懂事的小雜種,今天我替你媽教教你怎麼做人!”

我咬着牙閉了眼,已經做好了捱打的準備,卻聽見一道聲音從人羣外傳來:

“住手!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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