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成婚三年,夫君偷了太倉州衙的官糧,去討好他那京城來的侯府千金。

東窗事發,他在公堂上大義滅親,親手把我推出去頂罪。

"一個賤籍商戶女,能替雪兒死,是你的福氣。"

婆婆連夜搬空了我的嫁妝,逢人便哭我是偷糧的毒婦。

所有人都以爲,我會死在流放路上。

可他們不知道,那批虧空的官糧,三個月前就被參雜了沙土。

太倉地下糧庫的鑰匙,一直縫在我的貼身肚兜裏。

我笑着畫押。

三個月後,江南大旱,米價暴漲十倍。

前夫一家跪在太倉最大的糧鋪前,爲了半升糠麩磕得頭破血流。

糧鋪的東家,是我。

......

"大人明鑑!太倉糧倉虧空三千石官糧,皆是拙妻蘇氏一人所爲!"

沈晏跪在公堂上,聲淚俱下,磕得額頭滲血。

我站在堂中,枷鎖壓得肩膀生疼,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還來不及換下的圍裙。

堂上的劉知州皺着眉翻賬本,翻一頁看我一眼。

那賬本是沈晏的筆跡,可上頭記的名字全是我的。

他仿了三個月,仿得很用心,一筆一畫都在把我往死路上送。

"沈晏,你說蘇氏私自挪用官糧,可有人證?"

"有!"沈晏抬起頭,眼眶通紅,"內人掌管庶務,糧倉出入皆由她經手,這是她親手寫的出入庫簿冊,還有......"

他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堂下。

一個穿白衫子的女人被丫鬟扶着站起來,手帕掩着脣,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

京城永寧侯府的嫡女,顧雪。

沈晏口中的雪兒,命裏的白月光。

我嫁進沈家第二年,她從京城到太倉探親,住進了沈家客院,這一住就住了兩年。

顧雪輕聲開口:"大人,民女可以作證。沈夫人平日管着糧倉庶務,手中有全部鑰匙。民女曾親眼見她夜間出入糧倉,搬運甚多。"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嘴角還帶着點悲天憫人的笑。

劉知州的筆頓了頓:"蘇氏,你可有話說?"

滿堂的人都在等我喊冤。

沈晏的手藏在袖子裏,微微發抖。

他怕我說出真相。

那些官糧,是他拿去孝敬顧雪在京城的家族,是他偷偷倒賣換了銀子,給顧雪置辦首飾衣裳。

糧倉的鑰匙確實在我手裏。

可糧倉的每一箱虧空,都是他搬的。

我只需要把這些說出來,證據也有,藏在碼頭老周的船艙夾層裏。

但我沒有開口。

因爲比起喊冤翻案,我有更想做的事。

"大人,民婦認罪。"

整個公堂安靜了一瞬。

沈晏猛地抬頭看我,嘴脣哆嗦了一下。

他怕我反口,又不敢在這時候多說半個字。

劉知州把驚堂木拍了一下:"你可想清楚了?偷盜官糧,按律當絞。"

"想清楚了。"

"只求大人準了沈晏的休書,民婦一人擔罪,與沈家再無干系。"

堂下有人小聲議論,說我是認命了,也有人說我是被沈家嚇破了膽。

沈晏如釋重負,當堂寫了休書,雙手遞上去。

劉知州讓衙役把休書轉交給我,我拿過來仔細看了一遍。

寫得很工整。

每個字都在告訴我,這三年的夫妻情分,一文不值。

我把休書疊好,塞進袖口。

畫押的時候,手指蘸了硃砂,在供狀上摁下指印。

堂外忽然傳來一聲細細的抽泣。

顧雪不知何時走到我身旁,從袖中取出一錠碎銀,輕輕放在我戴着枷鎖的手邊。

"沈姐姐受苦了,這點銀子,姐姐拿去路上買些喫的。"

她的手指白淨修長,指甲染了鳳仙花。

那錠碎銀約莫二兩,冰涼涼的,還帶着她袖口的香粉味。

我沒有推開,撿起來掂了掂。

二兩。

她穿的裙子上那一小片雲錦滾邊,夠買一百錠這樣的碎銀。

我把銀子收進了懷裏。

沈晏站在堂下,終於敢大聲說話了:"大人,拙妻蘇氏雖犯下大罪,但念在她也曾是沈家婦,還請大人從輕發落。"

多好聽。

明明是他親手寫的狀紙,告的是死罪。

轉頭就裝出一副仁義的嘴臉。

劉知州判了流放嶺南,秋後啓程。

衙役把我押下去時,路過沈晏身邊。

他側了側身,怕我的枷鎖蹭髒他新做的青衫。

那件青衫的料子,是顧雪從京城帶來的。

裁衣的時候我還幫他量了尺寸。

2

我叫蘇蕎,太倉劉家港一個漕運船工的女兒。

爹這輩子幹了兩件了不起的事。

一件是在劉家港的碼頭上扛了三十年的糧包,另一件是把我嫁進了沈家。

沈家是太倉的讀書人家,沈晏是廩生,每月領着朝廷的糧米補貼,逢人便說自己是寒窗苦讀的清流。

可沈家的清流只清在面子上。

裏子全靠我爹的積蓄撐着。

聘禮是六抬空箱子,嫁妝是我爹攢了二十年的家底。

我娘死得早,臨終前拉着我爹的手說,一定要給蕎兒找個讀書人,別讓她跟碼頭上的粗人過一輩子。

我爹記了一輩子。

所以沈晏來提親的時候,我爹高興得喝了半壇黃酒,紅着臉跟鄰居吹了三天。

新婚那晚沈晏掀了我的蓋頭,看了我兩眼,客客氣氣說了句"辛苦了",就去書房讀書了。

後來我才知道那天晚上他給顧雪寫了一封信,說自己娶了一個粗鄙的商戶女,實屬無奈。

成親頭一年,日子還算過得去。

沈晏在州學裏讀書,我管着家中庶務。

沈家的宅子破了三處瓦,竈房的鍋漏了底,我拿嫁妝銀子一樣樣修補。

婆母陳氏嫌我出身低,喫飯不許我上桌,說是規矩。

我就端着碗蹲在竈房門口喫。

太倉的冬天溼冷,竈房門口的穿堂風颳得碗沿都是冰的。

可我不覺得苦。

我從小在碼頭上跑,扛過糧包,翻過船底,跟着我爹認識了大半個劉家港的船老大。

喫點冷風算甚麼。

沈晏考上廩生的那天,州學裏放了鞭炮。

他穿着我縫的新袍子,站在人堆裏,被人誇了一句"少年才俊"。

那天他回來,破天荒誇了我一句飯做得不錯。

我高興了好幾天。

可就是那年秋天,顧雪來了。

她說是來太倉探姨母的,借住在沈家。

進門那天下着雨,她撐着一把油紙傘站在門口,裙角沾了泥,柳眉微蹙。

沈晏冒着雨跑出去接她。

我站在竈房裏剁肉餡,透過窗戶看見他替顧雪撐傘,自己的肩膀全淋溼了。

成親一年,他從沒替我撐過傘。

我沒當回事。

我只是覺得,給客人打把傘是應該的。

顧雪住下後,家裏的開銷翻了一倍。

她喫不慣太倉的粗茶淡飯,要京城酒樓的口味。

她穿不慣棉布衣裳,要蘇繡杭羅。

她用不慣本地的胭脂水粉,要從京城捎來的鵝梨帳中香。

這些錢,全從我的嫁妝裏出。

婆母催我拿銀子時,臉上掛着討好的笑,那種笑我從沒在她臉上見過。

"雪兒的姨父在京城當差,她的爹是永寧侯,你伺候好了她,將來晏兒的前程還用愁?"

我點點頭,繼續去竈房煮飯。

3

我第一次起疑心,是成親第二年的臘月。

那天半夜,我起來倒水,發現沈晏不在牀上。

推開門,院子裏沒人,可後門虛掩着。

太倉糧倉就在後街,離沈家不過三百步。

沈晏是廩生,幫着州衙管糧倉的出入冊子,手裏有一把副鑰匙。

我沒有跟出去。

但第二天去糧倉送飯時,我留了個心眼,偷偷對了一遍庫存。

少了四十石。

四十石糧食,夠太倉半條街喫一個月。

我沒問沈晏。

我去了碼頭,找到從小看着我長大的老周叔。

老周叔跑了一輩子海船,劉家港的每一條航線、每一個暗礁他閉着眼都能畫出來。

"叔,最近有沒有人從太倉往外運糧?"

老周叔吧嗒着旱菸:"有。半個月前,你家那位沈公子包了陳家的兩條船,運了一批東西去松江府。說是給一個姓顧的大戶送年禮。"

松江府。

永寧侯顧家在江南的別院,就在松江府。

我蹲在碼頭上,看着劉家港裏擠擠挨挨的海船,想了很久。

從小我爹就跟我說,太倉是天下糧倉,劉家港是天下第一港。

當年鄭和的船隊從這裏出發,帶着絲綢瓷器茶葉出去,換回來滿船的香料珍寶。

一匹上等絲綢在太倉值三兩銀子,到了南洋值三十兩。

一石官糧在太倉值一兩,若遇上荒年,十兩都打不住。

糧食和絲綢,是太倉命脈的兩條根。

沈晏只看見了糧食能換來顧家的歡心,卻不知道糧食還能換成更大的東西。

我從碼頭回來,沒有回沈家,先去了糧倉。

太倉糧倉修了上百年,明面上只有一道大門。

可我爹在糧倉扛了三十年糧包,他知道糧倉地底下有一條暗道,是當年防備倭寇時挖的,通到后街的枯井裏。

我七歲就跟着我爹鑽過那條暗道。

暗道盡頭有一扇鐵門,門後是地下糧庫。

地下糧庫的鑰匙只有兩把,一把在州衙庫房裏,一把在我爹手中。

我爹死的時候,把鑰匙給了我。

他說:"蕎兒,這鑰匙你收好,太倉糧倉的底子有多厚,只有拿着這把鑰匙的人才知道。"

我把鑰匙縫進了貼身肚兜裏。

之後的三個月,我去碼頭找老周叔,用我最後的嫁妝銀子,定了一條出海的大船。

我用暗道進地下糧庫,把裏頭的存糧分批運出來,通過老周叔的船運到劉家港外的海島上囤着。

地面糧倉裏沈晏還沒來得及搬空的糧食,我換成了發黴的陳米和摻了沙土的糠秕。

這三件事,我做得不急不慌,白天照舊去沈家的竈房煮飯洗衣,晚上等沈晏去找顧雪了,我就從後門出去忙我的。

沈晏從不關心我夜裏去了哪裏。

在他心裏,我不過是個竈臺邊的影子。

4

真正讓我下定決心的,不是沈晏偷糧。

是顧雪懷了孕。

那天我給她送燕窩粥,推開房門,看見沈晏握着她的手,兩個人額頭抵着額頭,低聲說話。

沈晏說:"雪兒別怕,等我把功名再往上掙一掙,就把你明媒正娶過門。"

顧雪紅着眼圈:"可她還在。"

沈晏沉默了一息,聲音壓得更低:"她一個商戶女,我要休她,不過是一紙文書的事。"

我端着燕窩粥站在門外,湯匙抖了一下,粥灑出來燙了手背。

我沒有進去,轉身回了竈房,用冷水衝了一把手背上的紅痕。

當晚我翻出了嫁妝箱子底下的契書和賬本。

我爹一輩子的積蓄,折成銀子有三百多兩。

嫁進沈家兩年,花了二百兩。

剩下的一百兩,被婆母以"幫晏兒打點學政"的名義拿走了六十兩。

最後只剩四十兩碎銀和一對銀鐲子。

那對銀鐲子是我孃的遺物。

我把銀鐲子取下來,鎖進箱底,把四十兩銀子揣在身上。

第二天我去了碼頭,加了老周叔的船金。

老周叔看着我:"蕎兒,你這是要做甚麼?"

"做生意。"

老周叔抽了口煙,沒再問。

他是看着我長大的人,知道碼頭上的女兒不會白白把銀子扔進水裏。

我用那四十兩銀子和地下糧庫裏的糧食做了第一筆買賣,託老周叔的海船把糧食運到南洋,換成絲綢、香料和藥材。

一石糧食出去,換回來的東西翻了五倍的價錢。

第一趟船回來的時候,我在碼頭上數貨,手都在抖。

這種興奮,沈晏讀一輩子書也不會懂。

他只知道搬官糧去討好顧家,像狗叼着骨頭往主人面前送。

可他不知道,糧食在我手裏,能生出十倍百倍的利。

第二趟船,第三趟船。

到朝廷的巡查御史抵達太倉的時候,我手裏已經攢下了近兩千兩的貨物和銀票。

地面糧倉裏那些發黴陳米和沙土,夠沈晏喝一壺的了。

5

朝廷查賬那天,太倉下了很大的雨。

巡查御史姓方,是個五十多歲的瘦老頭,帶着三個書吏和一隊兵丁,直奔糧倉。

沈晏臉白得發青。

他提前三天就沒睡覺了,一直在書房裏僞造賬本。

我每天照常給他送飯。

查到第二天,方御史的臉越來越黑。

糧倉裏明面上的數目就對不上,打開糧袋一看,大半是陳米拌沙子,有些麻袋裏頭乾脆是空的。

沈晏慌了。

他跑來找我,第一次語氣裏帶了一點軟:"蕎兒,你幫我想想辦法。"

我在竈房裏揉麪團,手上全是粉。

"甚麼辦法?"

"賬上的虧空太大了,方御史要拿人。"

"你挪了多少?"

他不說話。

我替他說了:"我數過了,地面倉裏少了一千二百石。地下庫你沒動過,因爲你沒有鑰匙。"

沈晏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知道得這麼清楚。

他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拿腔拿調的讀書人模樣:"你既然知道,就該早跟我說。"

"我說了你能把糧食變回來?"

他瞪着我,半晌擠出一句:"你幫我頂下來。"

"憑甚麼?"

"你是我妻子!"

我看着他,這三年裏第一次覺得他的臉很陌生。

他又說:"顧家已答應幫我打點,只要罪名落不到我頭上,方御史那邊顧家能壓得住。"

"那罪名落到誰頭上?"

他不說話了。

竈房裏只剩麪糰被摔在案板上的聲響。

當天晚上,顧雪來了我的房間。

她身後跟着婆母陳氏。

顧雪的肚子已經微微隆起,她扶着腰坐下來,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沈姐姐,我知道這事委屈你。"

她從袖子裏摸出一張銀票,五十兩,推到我面前。

"顧家在京城替你打點,流放的路上不會太難走。等風頭過了,我和晏郎會想法子把你接回來。"

婆母在旁邊拼命使眼色,嘴角堆着從沒給過我的笑:"蕎兒,你就當幫晏兒一回。你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一榮俱榮的道理你懂。"

我低頭看着那張五十兩的銀票。

我在碼頭上跑一趟海船,一個來回賺的比這多十倍。

"好。"

我收起銀票。

顧雪松了口氣。

婆母也鬆了口氣。

她們以爲我是被嚇住了,或者是認了命。

她們不知道,這張銀票和那錠碎銀,我都會還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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