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天晚上七點，班羣熱鬧得像過年。
我坐在青旅大廳的角落裏，面前放着一杯冷掉的水。
屏幕裏不斷跳出照片。
禮堂門口掛着橫幅。
桌上堆滿紅色禮盒。
謝明珠穿着白裙子，站在最中間，笑得溫和。
這張臉放在以前，我只會覺得她又在裝。
可現在我看着她，渾身都不舒服。
唐晚螢給我發了視頻。
她的聲音很興奮：
「青棠！現場好大陣仗啊！真發錢！」
視頻裏，同學們排隊進禮堂。
入口處有一張桌子，桌後坐着兩個穿西裝的人。
每個人先掃碼，再簽字，然後戴上五彩繩，最後去背景板前拍照。
背景板上寫着：
端午校園公益助學活動。
我盯着那幾個字，心裏更慌。
唐晚螢把鏡頭轉向自己。
她手腕上已經戴了五彩繩。
銀色小扣貼在她腕骨旁邊。
我一下子站了起來。
我給她打電話。
她接了，聲音被現場音樂蓋住了一半。
我急得說：
「你把繩子摘下來。」
唐晚螢笑着說：
「摘甚麼啊？人家說這是活動紀念，拍照要戴。」
我說：「你聽我的，先摘下來。」
唐晚螢小聲說：
「別鬧了，到我拍照了。」
電話掛斷了。
我再打過去，她沒接。
班羣裏，班長髮了一張合照。
所有人都舉着禮盒，手腕上戴着五彩繩。
謝明珠站在人羣前面，笑着比了個心。
有人發：
「謝明珠，以前誤會你了，你這次真的太夠意思了。」
謝明珠回：
「大家開心就好。」
我把那張合照放大，一張張看過去。
每個人手腕上的繩子都扣得很緊。
唐晚螢站在第二排，臉上還帶着笑。
我給她發消息：
「結束後馬上回來，別再籤任何東西。」
她沒有回。
晚上十點，班羣終於安靜了。
我以爲活動結束了。
可半夜一點，唐晚螢突然發來一條消息。
「救命！領了錢的人全被她毀了！」
我猛地坐起來。
電話打過去，唐晚螢接了。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青棠，我完了，我真的完了。」
我問：「發生甚麼事了？」
她斷斷續續地說：
「學校論壇......你快去看......」
我打開論壇。
首頁第一條帖子，標題被頂到了最上面。
【某系學生集體冒領助學金，現場感謝富家同學資助。】
我點進去，第一張圖就是昨晚禮堂合照。
所有人的臉都沒有打碼。
唐晚螢的照片被單獨截了出來。
配文寫着：
父親長期無業，母親身體不好，靠同學接濟完成學業。
我愣住了。
唐晚螢爸爸明明在開出租車。
她媽媽也只是普通上班族。
她家談不上富裕，可根本沒有帖子裏寫得那麼慘。
我繼續往下翻。
每個領錢的同學都被單獨做了介紹。
有人被寫成拖欠學費。
有人被寫成借錢不還。
有人被寫成穿名牌裝窮。
很多內容像從閒聊裏拼出來的。
真實的碎片被剪開，再混進難聽的話。
底下評論已經罵瘋了。
「真噁心，拿助學金還嫌丟人？」
「平時看着挺光鮮，原來私下這麼窮。」
「謝明珠好心給錢，還被他們背後說小氣，白眼狼吧。」
我退出論壇，又打開短視頻平臺。
同樣的內容已經被剪成了視頻。
視頻裏，唐晚螢站在背景板前，戴着五彩繩，舉着禮盒，對着鏡頭說：
「感謝謝家校園助學基金對我的幫助。」
她當時肯定只是跟着流程唸了一句感謝詞。
可視頻配上的標題是：
【女大學生哭窮領錢，轉頭買新手機。】
我氣得手發抖。
唐晚螢在電話那邊哭：
「他們說我騙助學金，公司實習羣裏也有人看見了。」
我問：「你到底簽了甚麼？」
唐晚螢哭着說：
「我不知道啊！入口那裏讓我掃碼，說是領獎登記，然後簽了名字。工作人員說不籤不能領紅包，我就簽了。」
我追問：「有沒有讓你看協議？」
她說：「沒有，就一張電子頁面，我還沒看清，後面的人就催我快點。」
這時候，班羣也亂了。
幾十個人同時質問謝明珠。
班長：「你甚麼意思？爲甚麼把我們的照片發出去？」
同學：「那些家庭情況是誰寫的？我爸媽根本沒離婚！」
唐晚螢：「謝明珠，你出來解釋！」
謝明珠過了很久才發消息。
她只發了一張截圖。
截圖上有密密麻麻的條款。
最後一欄寫着：
本人同意將領獎現場影像、感謝發言和相關資助信息用於公益宣傳。
謝明珠：「大家都是自願確認的，我沒有逼任何人。」
班羣沉默了幾秒。
隨後罵聲刷滿屏幕。
謝明珠又發：
「如果你們覺得被幫助很丟人，可以把錢退回來。但惡意污衊基金會，我會交給律師處理。」
唐晚螢給我發消息：
「青棠，我該怎麼辦？」
我看着她手腕上那根五彩繩的照片，終於明白了一點。
那晚我逃走，不是我多聰明。
是那根繩子在提醒我。
它從一開始就不該出現在禮盒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