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暑假到家,我的房間又變成了雜物間。
地上堆着舊衣服,牀上攤着縫紉機,窗臺的灰有一指厚。
我拎着行李僵在門口,爸爸從廚房探出頭:
“哎呀忘了收拾了,你先把東西擱客廳吧。”
我沒吭聲,看向對門妹妹的房間。
牀上鋪着嶄新的牀單,桌上放着剛買的零食,連窗簾都換了新款。
但妹妹要下週纔到家。
我想起大一那年寒假回來,我的房間堆着年貨。
大二暑假,堆着媽的那些健身器材。
大三寒假,變成了客房。
每一次爸爸都說忘了,可每一次妹妹的房間都像酒店一樣等着她入住。
我把行李箱靠在客廳牆角,蹲下來開始自己鋪牀單。
廚房裏,爸爸正盤算着下午去買妹妹愛喫的排骨。
媽媽叮囑着要把妹妹的牀墊再曬曬。
沒有人問我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火車累不累。
晚飯桌上爸又說:
“你妹下週回來,你搬到客廳睡幾天,她同學可能一起來。”
我扒了一口飯:“行。”
說完,我點開手機,確認了那封來自新加坡的入職郵件。
不用搬來搬去了。
這個家,我應該不會回來了。
......
“既然喫完了,去把碗洗了。”
爸爸放下筷子。
他扯了張紙巾擦嘴,眼睛盯着電視裏的肥皂劇。
“順便把你妹房間的地再拖一遍,角落裏別留灰。”
我把最後一口米飯嚥下去。
有點幹,拉得嗓子發緊。
“好。”
我站起身開始收拾桌上的殘羹冷炙。
盤子疊在一起,瓷器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水槽裏堆滿了油膩的鍋碗。
我擰開水龍頭。
涼水衝在手上,帶走夏日傍晚僅存的餘溫。
客廳裏傳來媽媽的聲音。
“老李送的那箱車厘子放哪了?”
爸爸頭也不回:“冰箱下層鎖着呢。”
媽媽拉開冰箱門。
“我洗一點嚐嚐?”
爸爸聲音猛地拔高。
“你別動,那是給唯怡留的。她在學校喫不好,等她回來再拆。”
我擠了一泵洗潔精。
泡沫在指尖滑過,沒有任何溫度。
那箱車厘子是我下午拎上樓的。
三十幾度的高溫。
小區停電,電梯壞了。
我扛着它和我的行李箱爬了六樓。
沒有一個人問我渴不渴。
洗完碗,我拿過牆角的拖把。
擰乾水,走向對門那間寬敞明亮的臥室。
這是陳唯怡的房間。
我推開門。
空調的涼氣撲面而來。
爸爸下午剛來開過,說要給屋子去去黴味。
書桌上擺着最新款的電競顯示器。
旁邊是我曾經很想要,卻被告知“家裏沒錢閒打發”的機械鍵盤。
我低頭拖地。
拖把滑過牀底,帶出一個積灰的紙箱。
紙箱沒封口。
裏面靜靜躺着幾本泛黃的專業書。
還有我高中時拿的市級物理競賽獎盃。
底座已經磕掉了一個角。
被當做廢品一樣,塞在陳唯怡的牀底下墊着一個壞掉的籃球。
我蹲下來,把那個獎盃拿在手裏。
門鎖突然傳來轉動的聲音。
“爸!我提前回來啦!”
陳唯怡的聲音在玄關炸響。
緊接着是幾個女生的嬉笑聲。
“叔叔阿姨好,打擾了啊。”
外面瞬間亂作一團。
爸爸的拖鞋聲啪嗒啪嗒踩得飛快。
“哎喲我的小祖宗,不是說下週纔回嗎?”
“怎麼不提前打個電話,爸連排骨都沒燉!”
陳唯怡笑着推門進來。
“想給你們個驚喜嘛。我帶了兩個閨蜜回來玩幾天。”
她撞見蹲在牀邊的我,愣了一下。
“姐?你甚麼時候回來的?”
我把獎盃重新放回紙箱。
“下午。”
“哦。”陳唯怡轉過頭招呼同學,“進來進來看,這就是我房間。”
兩個女生走進來。
鞋底的泥印踩在我剛拖過的地板上。
其中一個女生打量了我一眼。
“唯怡,你姐住哪屋啊?”
陳唯怡隨手指了指外面。
“旁邊,沒事,到時候你們住她的房間。”
我站起身,拿着拖把走出去。
爸爸正滿頭大汗地從冰箱裏掏飲料。
他看見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陳柚,別杵着了。趕緊下樓去買幾斤排骨,再買兩條活魚。”
“唯怡同學來了,這家裏甚麼菜都沒備。”
我看着他手裏那盒原本鎖在底層的車厘子。
現在它正端端正正地擺在茶几上。
“我要辦簽證的材料還沒整理。”
爸爸眉頭一皺。
“甚麼簽證?買個菜能耽誤你幾分鐘?”
媽媽也從陽臺走進來,臉色板着。
“你妹妹大老遠帶同學回來,你當姐姐的跑個腿怎麼了?”
“書讀得越多越沒有人情味。”
我捏緊了手裏的拖把杆。
指節泛白。
“行。”
我把拖把靠在牆角,轉身走向玄關。
換鞋的時候,聽到客廳裏陳唯怡的同學在問。
“叔叔,這車厘子真甜,在哪買的啊?”
爸爸笑得合不攏嘴。
“甜就多喫點,特意給你們唯怡留的。”
我推開防盜門。
走廊裏的熱浪重新包裹了我。
拿出手機,我點開那個跨國公司的郵件。
【陳女士,請確認本月25日前提交戶口本複印件以完成最終背調。】
我回復了一個“收到”。
徑直走向了小區門口的複印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