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凌晨加班,手機響了。

“喂?我好像打錯了......”

那頭是個年輕女聲,帶着歉意,

“算了,我就想找個人說說話,我打算和我對象私奔了,你覺得靠譜嗎?”

我手指猛地攥緊手機。

那是媽媽的聲音——

二十五年前,還沒被生活磨出疲憊的聲音。

“別跟他走。”

我壓低嗓子,

“他會賭博,會打你,你胳膊斷過一次,肋骨裂過兩次。”

“你爲了給孩子交學費,撿廢品,擺地攤,自己餓到胃出血,早早就生病去世了。”

“你......你怎麼知道?”

我沒回答。

“那我該怎麼辦?”她追問。

我聽着她年輕的聲音,想起曾經無數次,

渾身是傷的媽媽哭着對我說:

“寶貝,媽媽好怕,好想逃走,可是媽媽捨不得你。”

“想知道的話,”我平靜地說,

“明天下午三點,去新華書店門口站十分鐘,那裏有個人,能讓你幸福一輩子。”

1

“可我還是有點不敢相信。”“州牧哥說過會對我好,私奔只是迂迴計劃,因爲爸總是誤解他是小混混,他想帶我一起南下打工湊彩禮,我都算好了再休學一年,不耽誤畢業,我們兩個人一起努力準行。”

我啞然失笑,

這不像記憶裏媽媽常態的憔悴,帶着少女懷春時特有的倔強和朝氣,

一看就是不撞南牆不回頭的架勢,但好在還能聽進去人話,

“可你不是已經休學過一次陪他,州牧不還是扭頭回縣裏躺平了?”

媽媽在電話另一頭逞強:“那也是有原因的,你到底是誰,爲甚麼這麼清楚我家的事?”

我嘆了口氣,

“你不用關注我是誰,只要知道我不會害你就對了。”

“你前年剛考上省大,爲了陪南下打工的州牧改志願上了當地大專,他工作了不到三個月,就回縣裏躺平,一句想你,你休學到現在跟了回來,家裏不清楚這事,你也不敢回家,平日裏接點輔導功課的私活維持生活,這種看不見未來的日子真的好嗎?”

媽媽還在反駁:“州牧哥只是待發掘的金子而已,現在工作形勢太差暫時沒找到。”

我笑了,打斷她的自我安慰:

“別騙自己了,他永遠都不會發亮,以前圍着街邊老虎機轉,現在困在賭桌邊梭哈,做着一朝發財的美夢把你和孩子拖進泥潭裏起不來。”

“你說他好,無非是當年高三放學路上被人堵在路牙子欺負,是他救得,所以濾鏡太深,可人是會變的,少年意氣撐不住本性裏的爛根子。”我從手機相冊裏調出了她的死亡證明,

p掉家屬關係欄,用彩信發了過去,

“你一向惜命,哪怕未來過得再苦再累,因爲有了孩子有了羈絆,所以你常在她耳邊說只要活着就沒有跨不過去的坎,可操勞早逝的坎你就沒跨過去,死的那年剛過25歲生日。”

整整十分鐘,突破時空壁壘的通話沒有掛斷,

另一頭除了沉重的呼吸聲,沒有任何回應,

半晌,斷斷續續的震驚溢出話筒:“這是假的吧?可蓋戳看着好真啊......”

媽媽的年代還沒有ai,官方的紅印就能證明一切,我壓下內心酸澀,佯裝嚇唬:

“所以我就說沒有騙你吧,這是老天爺在給你退路,你去了一切尚有轉機,若還是執迷不悟,那未來只能死路一條。”

話沒說完,電話突然沒了信號,

信號滿格的瞬間,比媽媽電話先來的是父親的消息,

【轉一萬,還賬。】

我顫着手,將僅剩300的餘額賬單截圖給他:

【這個月,你已經要了一萬二了,我真的沒了,下個月再湊行不行?】

回覆彈的很快:【沒錢就去借,去賣,去想辦法,不是和你死媽一樣能說會唱嗎?】

【明天下午沒見到錢,就別怪我把她骨灰揚了。】

我力竭的攤在牀上發呆,像條溺水的魚一樣喘不上氣,

他總這樣,咬準我放不下母親,

故意扣着她的遺物和骨灰誰也不給,

媽媽離世那年,姥爺從老家趕來想接走母親落葉歸根,

他仗着婚姻關係未斷死都不給,把姥爺氣進了病院裏差點沒挺過來,

後來姥爺想接我走,他作爲法定監護人不肯放手,

一邊帶着我四處躲避,一邊拿我和媽媽的骨灰要挾姥爺給錢養活,

18歲剛成年,姥爺也沒了,我被強制退學推進工廠掙錢養家,

每月3000的工資打進他綁定的實名銀行卡,分文不留,

後來大了點學會了藏拙,用攢到的錢買了車票想要遠走高飛,

那年盛夏的氣溫真熱啊,我立在人潮湧動的候車廳盯着他發來的視頻如墜冰窟,

他把從墓園寄存處偷帶出來的骨灰盒高舉在馬桶之上:

“半個小時不見,你以後上墳跪馬桶好了。”

天花板的電風扇吱呀呀的轉,我扯了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這招兒還真好使,盡往我軟肋上扎,

隔日下午六點,我滿臉通紅的被罵出老闆辦公室,

警告我再來預支工資就趕緊滾蛋,

四周的同事指指點點,我垂着眸不敢抬頭,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兩下,點了點耳機,

剛接通,媽媽的聲音聽起來很興奮:“我還是去了,還遇到......”

她話沒說完,公司大門口爸爸的聲音傳了過來:“那就是我閨女州魚,她有錢,你們問她要!”

2

“那是州牧哥的聲音,他......”

我慌忙的摁掛電話,

四周看戲的眼神灼灼,我快步走過去拉着他的胳膊往外拖:

“我不是說了在想辦法,你怎麼又來公司鬧?”

可他不聽,甩開我只顧着扯嗓子喊,“你怕啥,在這上了五年班,累死累活的工資一毛沒漲。”“爸幫你鬧鬧,工資說不定能翻上一番。!”

破鑼嗓在公司裏炸開,吵的不行,

有人上來攔,也有人幫忙報警,最後連老闆都陰着臉從辦公室裏衝了出來,“州魚,我對你也算是仁至義盡了,你爸隔三差五的就來鬧很影響公司形象,看在你這些年做的貢獻,我不給予追究,自己配合人事辦離職,帶着你爸滾出去!”

我看向四周張了張嘴,甚麼話都說不出來,

刺耳的耳鳴盤旋在耳蝸許久,炸的人頭疼,

人事部李姐同情的遞過來裝着結餘工資的信封,被我爸一把搶了過去,

“三千,打發叫花子呢?”

我身心俱疲:

“加上這三千,這個月已經給了快兩萬了,你還想怎樣?”

他皺了皺眉沒再說甚麼,只是領着討債的兩個人準備撤,

走前,身後兩個大漢眼神晦暗的掃視我,

看的我心裏一揪。電話在此刻又響了過來,

媽媽的語氣揚着怒火和焦急:“小魚,小魚,你怎麼掛了電話?”

“這是我爲未來孩子提前準備的名字,所以你......”

我閉上眼睛,不知道是賭氣還是爲了甚麼,

坦白身份的話到了嘴頭又變成了藉口:“同事,州魚的同事,不然怎麼會這麼清楚你的事?”

“你剛聽到了吧,二十年後的他就是這麼對待你女兒的,這會兒人都被老闆開除了。”媽媽的聲音顫了顫:

“那......你能幫我轉告嗎,可以報警的,她不是我,沒必要遷就州牧。”

我慘淡一笑:“她報過,這種情況是家庭糾紛,警察來了,州牧裝裝樣子就行,人走了依然我行我素。”

“那她爲甚麼不跑?”

我一邊收拾着工位上的個人物品,一邊說:“和你一樣吧,當年你也有機會離婚,甚至有人願意來託舉你,州牧掐着孩子的脖子威脅你不準離婚,你就同意了。”“爲了個小娃娃,日日忍受婚後的一地雞毛,斷了胳膊肋骨,第二天依然強撐着出門擺攤,你總說再等幾年,等小魚大些,有了能遨遊四方的能力,就帶着小魚躍過生活的龍門,見見新的天地,可這樣的日子沒來,小魚長大了,你也走了很多年。”

電話那頭傳來啜泣,媽媽小聲的問:“那我該怎麼辦?”

我平復了情緒換了個換題:“剛剛你說見到了甚麼人,是誰?”

“徐良,當年資助過的一個同校貧困生。”媽媽的語氣染上了莫名的情緒:“沒想到他也考上了省大,他說去報道那天沒見到我,輾轉打聽才知道我改了志願上大專,半年前請假去我學校找我,趕上我休學就撲了空,之間的聯繫也早斷了,他就時不時的請假回老家在我高中時期經常出現的地方等我,盼望着能碰上一面。”

“還挺傻就知道在那等着我,那會兒見面,第一句話就是能幫我。”

我掩蓋住內心的激動,忍不住問:“那他有說怎麼幫嗎?你又是怎麼想的?”

“他讓我往上讀,本科方向走省大,他的導師正在招學生能幫我內薦。”

媽媽頓了頓:“我得給你說聲抱歉,其實給你打電話前,我先一步告訴州牧了,我總覺得他是我男人,瞞着不好,他有些喫味,覺的徐良是對我有所圖,讓我拒絕他。”我心頭一緊,

可下一秒,媽媽卻說:“但現在不想了,我想往上走,不僅爲了我也爲了我的孩子。”“可是人生改變了,我的女兒還會出生嗎?”

我鼻頭一酸,壓着淚意說:“我保證這個問題很好解決。”“等你拿到大的本科通知書時,我可以告訴你個祕密,一個關於小魚的祕密。”

20歲的媽媽笑了,笑聲清脆悅耳,

“行,那我現在就去跟州牧說分手,好好讀書,好好考試!”“對了,明天這個時候能讓我的女兒接電話嗎,我想認真的跟她說一聲抱歉。”我張了張嘴,木訥的說了好,

電話被掛斷,州牧的短信又來了:【今晚回家,打扮漂亮點,有客人。】

3

我看着發過來的消息,眼皮都跳了下,

這樣的套路他用過很多次了,

20歲時,欠下二十萬賭債,他打着父母名號用對等彩禮把我定給某個面都沒見過的男人,

那時我已經從家裏搬出去了,嚴防死躲他沒能如意;

23歲時,經常給他放貸的老大哥看上我,隱晦暗示了他做中間人搭橋認識,

我立刻申請無休加班一年,高強度活躍在同事的視線裏,他們沒機會下手,老大哥意興闌珊,我也鬆了口氣;

25歲的今天,他又動了歪心思,

慣常拉黑刪除的手段進行到一半,我突然不想忍了,

媽媽的話在腦海裏不停回閃,

“我想上學,往上考,給我和女兒一次不一樣的未來......”

州牧不再是橫亙在她人生裏的破敗選項,那我也一樣,

我不想讓這個時空裏,媽媽的骨灰一直落在這個人渣的手上,

簡短的回了句【好】,

我便往家方向的公交站走,

一路上報了警,拐了趟商店備了把小刀和錄音筆,

重新站在小區門口時,媽媽的短信已經發了過來,

她那邊的時空流速似乎發生了改變,發過來的短信每條間隔時間都超過了一年,

2002年/5月/1日

【州魚的小同事,我分手成功啦!州牧總來騷擾我,造謠威脅屢見不鮮,真可怕,我也沒慣着他報了三次警他敢怒不敢言,可算是給我和女兒出了口氣!】

剛走到單元樓下,媽媽的短信又跟了過來:

2003年/6月/1日

【我回校復讀一年了,這一年和徐良聯繫頻繁,他經常幫我補課,還把我的成績給導師過目,導師說很看好我,讓我加油,這種帶有明確目標的學習方式真好!】

站在家裏那道老舊的防盜門前,媽媽的電話響了,

“嗨,我剛考完,心裏有點緊張,想找人聊聊。”

似曾相識的場景讓我勾了勾嘴角:“別緊張,一直往前走別回頭就對了。”媽媽的聲音聽起來小心翼翼:“我一直沒敢問你,當初不是說好讓小魚接一次電話嗎,三年過去了,她還是不願意認我這個失敗的媽媽嗎?”

我敲門的手頓了頓:“不是的,因爲時空流速不一樣,你那邊一晃過了三年,可我這才過幾個小時,不出意外的話,明天這個時候小魚會坦誠布公等你來電。”

媽媽的聲音有些慌:

“那她現在在幹甚麼,我心裏怎麼慌慌的?”

我閉上眼睛,輕聲哄勸:“她要處理私事別擔心,時空在變化,命運的推背感這麼強一定是爲了讓你們早點相遇。”

門吱呀一聲開了,

爸爸帶着嬉皮笑臉的頑笑看我:“這次還挺聽話,不用老子費勁去找,進來吧,一會兒嘴巴甜點。”

4

我掛了電話,沒理他,只是往裏眺了一眼,

兩個大漢坐在客廳的圓桌前盯着我,

我當沒看見,路過時被其中一個拉住手腕,

“走哪去,挨着哥坐。”

我看都不看,直截了當的踩在了他的腳背上,

大漢喫痛鬆了手,爸爸揚着巴掌就衝了過來:“翅膀硬了是吧,自己都答應來了裝甚麼貞潔烈女?”

大漢一把拉住他,歪着嘴笑:“沒事,我就喜歡性格烈的。”

我懶得回話,只是冷冷的問:

“我媽骨灰在哪?”

爸爸張了張嘴,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可能覺得我今天除了脾氣太臭其他都算配合,便沒在小事上計較,

伸手指了指裏屋的臥室,

我徑直走了進去,在屋裏繞了一圈,最後在衣櫃頂上的角落找到了。

把骨灰盒小心翼翼的抱在懷裏,我輕拍掉上面的灰塵說:“小魚回來了,這次是來帶您走的。”

剛轉身,兩個大漢就堵在門前咧着嘴笑:“走去哪?你爸沒跟你說,讓你回來就是用你化債?”

“陪咱哥倆喝點酒,以後你們一家就不用再過拆東牆補西牆的日子了。”

我攥緊懷裏的骨灰盒,聲音儘量保持平穩:“來之前我就報警了,這裏離最近的警局,出警只需十分鐘不到,但凡你們動一點歪心思,就等着牢底坐穿。”

兩個男人對視了一眼,沒敢上前,

只有坐在客廳裏州牧的並不怎麼害怕:“怕甚麼,我是她爹,給她相親找男人天經地義,誰來了都管不了!”

兩個男人徹底打消了疑慮,

一左一右把我逼進了逼仄的角落裏,

掏出的小刀被打翻,懷裏媽媽的骨灰盒也被踹到了地上摔壞了蓋子,

骨渣灰散了一地,我緊繃的弦終於還是斷了,

回來時的一腔孤勇變成了一句喊破音的“媽”,

“媽媽在,小魚別害怕!”

我這才發現早早被打翻在地上的手機屏幕長亮了很久,

上面顯示通話時常三分鐘,

我聽到另一個時空的媽媽,

裹挾着奔跑時捲起的夏風焦急的喊着:“媽媽來了,媽媽知道怎麼救你!”

褲腰帶斷裂的瞬間,我下意識晃了晃心神,

耳邊不再是自己奮力的反抗和男人的奸笑,

視角對焦時,

剛剛還一臉Y笑的兩個男人坐在明亮的會議室一角,

被警察押着求饒:

“徐小姐我們也是受州牧指示才幹的蠢事,您大人有大諒就饒了我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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