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婚禮倒數第三天,我和未婚夫因爲場地配色的問題大吵一架。
我忍着眼眶的澀意,繼續整理婚禮請柬。
許默則打給他的發小,開免提吐槽我:
"詩姐,你選的天藍她說不行,非要甚麼霧藍。"
電話那頭傳來笑聲:
"默默,不是我說,你未婚妻審美真的差點意思。"
"這可是你的婚禮,不要將就啊。"
許默撇嘴:
"那我們就選天藍。"
"好~默默真棒。"
我放下手裏的請柬,按着眉心:
"可是婚慶公司說飽和度低的顏色搭場地效果更......"
許默抬了抬手,沒看我:
"詩姐做過三年策展,審美比婚慶公司專業。"
"聽她的沒錯。"
我頓了一下。
籌婚這三個月,我挑的婚紗被否了,因爲程詩說蕾絲比緞面更有質感。
我選的中式甜品臺被換了,因爲程詩想喫西式甜點。
我定的婚禮歌單也被改了,因爲程詩不想聽周杰倫。
這是我的婚禮。
可是每一個細節,最終拍板的都是她和他。
我想象了一下婚禮當天的場面,忽然想笑。
再過三天,我就要穿着她選的婚紗、走進她設計的會場、在她挑的歌單裏,嫁給她的發小。
畫面太美,我不敢看。
那我就成全你倆,做這場婚禮的新郎和新娘。
......
"你把請柬上的座位表也發給詩姐看一下,她對動線比較有概念。"
許默說這話的時候,正往沙發上一歪,手機舉到頭頂刷程詩發來的參考圖。
我手指停在信封口,沒抬頭。
"座位表是按兩邊親戚關係排的,跟動線沒關係。"
"你不懂,"他翻了個身。
"詩姐說賓客入場的時候如果路線交叉,拍出來會很亂。"
"她建議把你家那邊幾桌往後挪。"
我貼好最後一張郵票,放下請柬。
"往後挪?我外婆腿腳不好,坐後面她怎麼走過去?"
"讓人扶一下不就行了。"
他連頭都沒抬。
我看着他亮着的手機屏幕,程詩剛發來一張手繪的場地圖。
藍色馬克筆勾出的動線,把我家親戚那幾桌圈到了角落。
旁邊寫了一行字:這樣主鏡頭乾淨。
我忽然覺得好笑。
這是婚禮,不是她的策展項目。
"許默,我外婆今年八十三了。"
"她從老家坐了六個小時的車過來參加我的婚禮。"
"我不想讓她坐在最後面。"
他終於放下手機,看了我一眼。
不是生氣,是那種很耐心、很溫和、卻讓人更難受的語氣。
"棠棠,你別總把事情想那麼嚴重。"
"詩姐又不是針對你外婆,她是從整體效果考慮的。"
"你看看她做的這個圖,確實比你原來那版合理。"
他把手機遞到我面前。
我沒接。
"我原來那版是按輩分和親疏排的,婚慶公司也說沒問題。"
"婚慶公司是收錢辦事,當然你說甚麼都沒問題。"
他笑了一下,像是覺得我的堅持有點孩子氣。
"詩姐是真心幫我們,你怎麼每次都跟她較勁。"
每次。
這個詞砸在耳朵裏,比他說的任何話都重。
好像在他眼裏,這三個月我所有的據理力爭,都只是在跟程詩較勁。
不是因爲我在乎自己的婚禮。
而是因爲我容不下另一個女人。
我攥了一下請柬的邊角,紙被我捏出一道摺痕。
"好,聽她的。"
許默明顯鬆了口氣,重新躺回去。
"我就知道你能理解,詩姐也是爲了咱倆好。"
他順手撥了個視頻過去。
程詩接得很快。
畫面裏她剛洗完頭,溼漉漉的長髮搭在肩上,穿着一件男款的灰色衛衣。
"默默,座位的事搞定了?"
"搞定了,"許默衝屏幕笑,"按你說的來。"
"棠棠同意了?"
程詩歪頭,視線從屏幕裏越過許默,落在我身上。
"嫂子真好說話。"
她笑得很暖。
聲音也柔。
是那種讓人挑不出毛病的溫和。
可正因爲挑不出毛病,我才覺得整個胸腔像被甚麼東西慢慢壓實。
我對着屏幕彎了彎嘴角。
"沒事,你們覺得好就行。"
掛了視頻,許默伸了個懶腰。
"對了,詩姐說婚禮前一天她提前過來幫忙佈置。"
"我讓她住客房,你收拾一下。"
我愣了幾秒。
"婚禮前一天?"
"按風俗,前一天晚上新娘要在孃家待着,你一個人住這邊......讓她住客房?"
"反正你那天又不在家,空着也是空着。"
他說得理所當然。
我看着他的側臉,燈光打在他下頜線上,輪廓很好看。
和我談戀愛第一年時一模一樣。
可那時候他從來不會把別的女人安排進我們的家。
"許默。"
"嗯?"
"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他轉過頭來。
我看着他的眼睛。
"這場婚禮,到底是誰嫁給你?"
他眨了一下眼,隨即笑了。
"你想多了,棠棠。"
"詩姐就是熱心,她對誰都這樣。"
他翻身背對着我,聲音含糊地往枕頭裏陷進去。
"早點睡吧,後天還要去婚慶公司對流程。"
房間暗下來。
我坐在牀邊,手裏還捏着那張被折皺的請柬。
上面印着我和許默的名字。
字體是程詩選的。
排版是程詩定的。
連請柬的顏色,都是程詩喜歡的灰藍色。
手機亮了一下。
是程詩發來的消息。
【嫂子,謝謝你理解~座位的事我真不是故意的,就是職業病哈哈。對了我給默默選了一條領帶,你看看配不配他那套西裝?】
圖片點開,是一條深灰色暗紋領帶。
很好看。
也很適合許默。
可給新郎選領帶這種事,甚麼時候輪到發小來做了?
我盯着那張圖片很久,退出聊天,打開備忘錄。
裏面存着我籌婚三個月以來所有被推翻的方案。
婚紗款式,甜品臺菜單,歌單曲目,伴手禮設計,迎親路線,座位表。
每一條後面都跟着同一個備註——
"程詩建議修改,許默已同意。"
我一條一條看完,然後把備忘錄關了。
拉開牀頭櫃,摸到最底下一個牛皮紙信封。
裏面是我三天前偷偷去打印的東西。
不是請柬。
是一份已經填好我單方信息的離婚冷靜期申請預登記表。
當時填的時候,手抖得厲害。
現在再摸到它,手很穩。
我把信封重新塞回去,關了燈。
黑暗裏,許默的手機又亮了一下。
屏幕上彈出程詩的消息:
"默默晚安,後天見~"
他在睡夢裏,嘴角好像微微翹了一下。
我閉上眼。
後天見。
那就後天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