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和我在一起四年,沈司凝是那種喫飯永遠比我先喫完然後玩手機等我的人。
可一個月前她忽然變了個人。
喫火鍋時她會順手把我的中長碎髮攏起來,掏出口袋裏的皮筋幫我紮好。
動作很自然,自然到像練過無數次。
我受寵若驚:
“甚麼時候學的?”
她夾了塊毛肚放我碗裏:
“你每次喫火鍋頭髮都沾湯,我早就想幫你弄了。”
我弟陸嶼白知道後酸得不行:
“嫂子段位升級了啊。”
我媽說她終於開竅了。
我也信了。
直到上週部門聚餐,隔壁桌坐着沈司凝的同事們。
一個留着狼尾碎髮的俊朗男生起身去洗手間,路過我身邊時我看見他後頸。
一條細細的黑色皮筋勒痕,剛摘下來的那種。
他回來坐下,沈司凝的同事開玩笑:
“小江,你女朋友呢今天怎麼沒來?”
他搖搖頭,耳朵有點紅:
“又不是女朋友,就一個總愛管我頭髮的人。”
桌上幾個人笑着起鬨,其中一個喊:
“沈姐綁的吧?她每次聚餐都幫你弄。”
我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她下意識幫我綁頭髮,不是因爲終於注意到我。
是因爲這個動作,她已經在別人身上養成了習慣。
......
“你想甚麼呢,叫你兩聲了。”
沈司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回過神,鬆開端着杯子的手,轉頭看向她。
她剛結完賬,手裏拿着車鑰匙,眉眼間還是那副清冷的女強人模樣。
“沒甚麼,有點累。”
“走吧,回家。”
她自然地伸手來接我的公文包。
路過隔壁桌時,我用餘光掃了一眼那個叫江祈安的男生。
他正低着頭回消息,嘴角帶着笑,陽光帥氣的臉龐透着幾分得意。
坐進副駕駛,沈司凝發動車子。
車裏有一股很淡的薄荷海鹽味。
我不用香水,沈司凝的香水一直是清冷的玫瑰調。
“車裏怎麼有股薄荷味?”
她打方向盤的手頓了一下,面色不改。
“李闊下午借我車去見客戶,可能他身上的味道。”
“是嗎?”
“不然呢?你不是最煩我在車裏喫薄荷糖?”
她語氣裏帶着一絲無奈,像是在包容一個無理取鬧的小孩。
我沒再說話。
視線落在空調出風口上,那裏夾着一個小巧的薄荷盆栽香薰。
我記得昨天坐她車的時候,那裏還是空的。
“這個香薰挺好看。”
“客戶送的,順手就夾上了。”
她看都沒看一眼,回答得滴水不漏。
車子開進小區地庫。
沈司凝解開安全帶,忽然側過身,伸手撥弄了一下我的頭髮。
“頭髮怎麼散了?我上次給你買的皮筋呢?”
“斷了。”
“明天再給你買一盒。”
她語氣溫柔,彷彿真的是一個體貼入微的完美未婚妻。
我看着她的眼睛。
“沈司凝,你最近很喜歡管我的頭髮。”
她笑了笑。
“不喜歡我管你?”
“只是覺得有點突然。”
“四年了,總得進步一下,不然你又要去你媽那裏告狀了。”
她把一切歸結爲對我好。
連藉口都找得如此光明正大。
回到家,沈司凝去洗澡。
我坐在沙發上,隨手點開朋友圈。
第一條就是我弟陸嶼白五分鐘前發的動態。
九宮格照片。
滿桌的菜,精緻的甜點,還有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的合影。
合影裏,我媽林素雲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手裏端着一碗湯遞給旁邊的人。
那個人是個俊朗的年輕男生。
穿着白色的休閒毛衣,後頸乾乾淨淨。
是江祈安。
照片的配文是:“家裏多了一個開心果,媽媽今晚吃了兩碗飯。”
我點開放大最後一張照片。
江祈安線條分明的手腕上,戴着一根黑色的細皮筋。
和我之前斷掉的那根,一模一樣。
我只覺得一陣寒意從脊背竄上頭頂。
手指有些發抖,我撥通了陸嶼白的電話。
響了很久那邊才接起。
背景音很嘈雜,有電視的聲音,還有我媽的笑聲。
“喂,哥,怎麼了?”
“你在家?”
“啊,對啊,陪媽看電視呢。”
“江祈安也在?”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陸嶼白的聲音壓低了些:
“哥,你看到了啊。”
“爲甚麼不叫我?”
“你不是說今晚部門聚餐嗎?嫂子也說你沒空,我們就沒打擾你。”
嫂子說我沒空。
沈司凝連這都安排好了。
“他爲甚麼會在我家?”
“哥,你別這麼敏感行不行?祈安哥剛來公司不久,在這邊舉目無親的。嫂子看他可憐,就讓我多照顧照顧他。媽也挺喜歡他的,說他手腳麻利。”
舉目無親,所以就登堂入室。
“陸嶼白,我是你親哥,還是他是?”
“哥,你至於嗎?就喫頓飯而已!你這脾氣也太霸道了,連嫂子交朋友都要管?”
電話被人搶走,我媽林素雲的聲音傳了過來。
“晏辭,你又在鬧甚麼?”
“媽,你們揹着我帶別的男人回家喫飯?”
“甚麼別的男人說得這麼難聽!小江是司凝手底下的實習生,人家小夥子勤快懂事,幫我修好了洗衣機,我留人家喫頓飯怎麼了?”
我媽語氣嚴厲,帶着習慣性的指責。
“你整天忙工作,一個月回不來兩次。人家小江一來就陪我聊天做飯,你倒好,打電話回來就是興師問罪。”
“他幫您修洗衣機?”
“是啊,司凝讓他順路帶點特產過來,剛好洗衣機壞了,人家二話不說挽起袖子就幫忙弄好了。”
順路。
從城東順路到城西。
“媽,你不覺得這不正常嗎?”
“我看你纔不正常!司凝這麼包容的性格,怎麼受得了你天天疑神疑鬼的!”
電話被掛斷了。
嘟嘟的盲音在安靜的客廳裏格外刺耳。
浴室的門開了。
沈司凝擦着頭髮走出來,身上帶着沐浴露的清香。
“跟誰打電話呢,這麼大火氣?”
“我媽。”
“怎麼了?阿姨又催婚了?”
她倒了杯水,走到我旁邊坐下,動作自然地將水杯遞給我。
我沒接。
“沈司凝,江祈安去我家了。”
她拿毛巾的手頓了一下,隨後輕笑了一聲。
“就這事?”
“你覺得這是小事?”
“晏辭,你別總把人往壞處想。小江是去給阿姨送些老家的特產,我本來打算自己去的,正好下午要開會,就讓他跑了一趟。”
她看着我,眼神坦蕩得可怕。
“阿姨好客,留他喫個便飯。嶼白也覺得他性格陽光。你如果介意,我下次不讓他去了。”
她永遠有完美的理由。
永遠是一副我在無理取鬧的寬容姿態。
“那條黑色皮筋呢?”
“甚麼皮筋?”
“你在火鍋店幫我綁頭髮的那種皮筋,他手腕上也有一條。”
沈司凝嘆了口氣,放下毛巾。
“晏辭,那是我在樓下便利店買的,十塊錢一盒,裏面有一百根。”
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是不是我部門裏所有留長髮的男同事用了同款皮筋,你都要查一遍?”
“你敢說你對他沒有一點特別?”
“他是李闊的表弟,託我照顧一下。你非要鬧得大家都難堪才滿意?”
李闊的表弟。
又是一個天衣無縫的藉口。
她總能用最理智的語氣,把我逼到一個無理取鬧的位置。
我看着她毫無破綻的臉,突然覺得很累。
“好,我信你。”
她表情緩和下來,伸手摸了摸我的頭。
“早點睡吧,明天不是還要去看新郎禮服嗎?”
“幾點?”
“下午兩點,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