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被埋在廢墟下第九個小時,終於撥通了我媽的電話。
她是這次震區救援總指揮,省紅十字會的會長。
電話那頭很吵,她語氣急促但平穩,像在指揮調度。
"媽,教學樓塌了,我在三樓西側走廊,腿被預製板壓住了,我出不來......"
她沉默了兩秒。
"你能打電話,說明你那片還有生存空間,氧氣夠。"
"C區商場那邊埋了四十多個人,信號全斷了,我必須先調隊伍過去。"
"你撐一撐,媽忙完就來。"
剛說完,電話就掛了
第十四個小時,餘震把頭頂最後一塊擋着碎石的橫樑震裂了。
我發消息告訴她,水泥塊又壓下來了,我的胸口喘不上氣。
她回了一條語音,背景音是直升機的螺旋槳聲。
"寶貝再堅持一下,B區學校還有一批孩子沒出來,我要是先救你,明天所有媒體都會說我以權謀私。"
"你是媽的女兒,你要理解媽。"
我理解。
從小就理解。
她去災區我理解,她錯過家長會我理解,她把過年的壓歲錢捐給基金會我也理解。
可是媽。
這一次,我等不到你選擇我了。
......
“秦會長,C區廢墟下的生命探測儀徹底沒信號了,我們必須立刻把重型吊車調回去!”
救援二隊隊長趙剛雙眼通紅地衝進指揮帳篷。
他連安全帽都沒摘,聲音嘶啞得快要劈開。
我飄在半空中,冷冷地俯視着這場因我而起的爭執。
就在半個小時前,那根斷裂的橫樑徹底砸穿了我的胸腔。
我那殘破不堪的身體,此刻正和幾噸重的水泥預製板融爲一體。
秦瀾站在指揮桌前,目光死死盯着B區學校的地形圖。
她手裏端着那隻印着紅十字標誌的保溫杯。
連頭都沒有抬一下。
“我說了多少次,B區教學樓是整體坍塌,那邊壓着一百多個學生。”
秦瀾的聲音透着股絕對的理智。
“把吊車撤走,你是想看着那些孩子去死嗎?”
趙剛急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可是您女兒蘇清越在C區啊!那是您親生女兒!”
“剛纔那波餘震那麼強,她原本就被壓着腿,現在探測儀都沒反應了,她會沒命的!”
秦瀾終於停下了手裏的紅藍鉛筆。
她冷笑一聲,轉過頭看着趙剛,眼底全是輕蔑。
“她能死?她半個小時前還給我發消息喊疼呢。”
“能發消息,說明她不僅有氧氣,還有力氣在這兒跟我爭寵。”
秦瀾把保溫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發出沉悶的聲響。
“她從小就愛玩這種苦肉計。十二歲那年我帶隊去山區扶貧,她硬說自己發高燒,逼我回去。”
“結果呢?我連夜趕回去,她正躲在被窩裏喫零食!”
“現在可是全省矚目的震區救援,她還拿這種把戲來佔用公共資源,簡直不知輕重!”
我飄在帳篷頂端,看着她那副大義凜然的面孔。
胸口那個被鋼筋貫穿的血洞似乎還在隱隱作痛。
那年我確實發了高燒。
是我燒得迷糊時,前夫哥也就是我爸給我餵了退燒藥。
她回來時我剛退燒餓得啃餅乾,這就成了她眼裏的罪證。
就像現在。
我真的死了。
可她以爲我在演戲。
“滋滋。”
指揮桌上的對講機突然響了。
“秦阿姨......我好怕......黑洞洞的,有蟲子在爬......”
“我的腿好像斷了,是不是以後都不能跳舞了啊......”
女孩帶着哭腔的聲音從電流聲裏傳出來,顯得無比嬌弱。
是林沫。
秦瀾資助了五年的烈士遺孤,也是這次跟我在同一個震區當志願者的同學。
秦瀾聽到這個聲音,臉上那股冷硬瞬間瓦解。
她一把抓起對講機,聲音溫柔得能掐出水來。
“沫沫別怕,阿姨已經把全部的挖掘機都調到你頭頂了。”
“你聽見頭頂的聲音了嗎?再堅持一下,馬上就能見光了。”
趙剛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指着對講機。
“秦會長,B區那邊只是淺層坍塌,林沫所在的位置是器材室,有三角承重牆護着。”
“蘇清越可是被壓在三樓西側走廊的正下方,那是承重柱斷裂的核心區!”
“你拿整個隊伍的命脈去挖一個安全區的人?”
秦瀾猛地摔下對講機,眼神像刀子一樣剜向趙剛。
“林沫是烈士的骨血,她父親爲了救人連屍首都沒找到!”
“我絕對不允許英雄的女兒在我的地盤上出事!”
秦瀾指着帳篷外的媒體轉播車。
“現在全省的鏡頭都對着我們。”
“我要是扔下一百多個學生和烈士遺孤不管,跑去救我那個謊話連篇的親生女兒。”
“你讓老百姓怎麼看紅十字會?怎麼看我這個總指揮?”
她上前一步,扯着趙剛的衣領往外推。
“滾回B區去指揮!蘇清越那邊,等B區清空了再派幾個人徒手去挖。”
趙剛被推出帳篷,絕望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
“秦瀾,要是蘇清越真出事了,你這輩子都得活在噩夢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