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最後一碗心頭血被生生剜出時,攝政王正牽着我嫡姐的手在正廳拜堂。
三年前,他中箭跌進我家後山的枯井,一身狼狽。
是我偷了嫡母庫房裏的百年參王,熬了七天七夜替他吊住命。
他燒退那日,攥着我的手腕不肯松:
"本王記住你了,日後定會八抬大轎來娶你。"
我信了,把嫁衣繡了整整一年,金線纏破了十根手指。
昨日聖旨到府,攝政王親臨顧家提親。
我穿着大紅喜服站在廊下,聽見他一步步走近,心跳如雷。
可他繞過了我,走到嫡姐顧寧微面前,單膝跪地。
"寧微,這三年苦了你,參王續命之恩,本王以正妃之位相報。"
我愣住,一把拽掉蓋頭,扯開衣袖給他看當年爲他熬藥留下的燙傷。
他沒有看我,只是冷冷下令:
"顧家庶女冒功欺主,本該亂棍打死!"
"但寧微當初爲了救本王落下了心痛之症,需以血親心頭血作引,方能根治。"
"你若老老實實獻出心頭血,本王便賞你個通房的名分,留你一條賤命。"
可他不知道。
當年我偷參王被發現,嫡母讓人生生打斷了我三根肋骨。
我傷了心肺根本,日日咳血,早就活不過這個冬天了。
這碗心頭血一旦剜去,我唯有死路一條。
我再也等不到他的八抬大轎了。
......
蕭長淵的聲音極冷,像寒冬臘月裏的冰刃,毫不留情地刮過我的耳膜。
我站在迴廊下,大紅色的喜服沉甸甸地壓在肩頭。
胸腔裏那三根斷裂後錯位的肋骨,此刻彷彿又被人狠狠踩了一腳。
疼得我連呼吸都帶着血腥味。
“通房的名分?”
我扯了扯嘴角,乾澀的喉嚨發出一陣沙啞的笑聲。
“蕭長淵,我救你性命,熬了七個晝夜未曾閤眼。”
“你如今連查都不查,就憑她顧寧微幾滴眼淚,便要我的心頭血?”
“你就不怕,剜了我的血,這輩子都要遭報應嗎?”
我定定地看着他,試圖從他那雙深邃的眼睛裏找出一絲往昔的影子。
可甚麼都沒有。
他看着我,就像在看一條路邊的狗。
顧寧微依偎在他的懷裏,身子適時地顫抖起來。
她臉色蒼白,一雙含情目裏瞬間盈滿了淚水。
“王爺,您別怪妹妹。”
“她自小在鄉下莊子裏養大,不懂規矩,嫉妒我能得王爺青睞也是常理。”
“這心頭血......寧微不要了,寧微寧願心痛至死,也不敢傷妹妹分毫啊。”
她說着就要跪下去。
蕭長淵一把將她攬回懷裏,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
再看向我時,他眼底的S意毫不掩飾。
“顧雲葭,你還敢詛咒微兒?”
“三年前微兒在枯井裏爲了喂本王喝藥,將手腕磕得血肉模糊,這才落下了病根。”
“你一個庶女,不知從哪裏偷聽來這段往事,就敢拿着幾塊燙傷來冒充恩人?”
他冷笑一聲,居高臨下地俯視着我。
“你這種滿嘴謊言、貪慕虛榮的賤婦,多看一眼都髒了本王的眼。”
“來人,把她押去偏院,取血!”
兩個粗使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擰住我的胳膊。
我拼命掙扎,手臂上的衣袖被徹底撕裂。
那些層層疊疊的燒傷疤痕暴露在空氣中,猙獰可怖。
“蕭長淵!你好好看看這些疤!”
我嘶啞地大喊。
“那年你在井下高燒不退,你說你冷,我用身子給你暖着。”
“你問我叫甚麼,我說我叫雲葭。”
“你當時回了一句,蒹葭蒼蒼,白露爲霜,是個好名字。”
“這些話,顧寧微她知道嗎!”
我的聲音因爲極度的絕望而變了調,在空曠的院子裏顯得格外淒厲。
蕭長淵的身形猛地一頓。
他轉過頭,目光復雜地落在我的臉上。
有一瞬間,我以爲他聽進去了,以爲他終於願意用腦子想一想。
可顧寧微突然捂住胸口,發出一聲慘痛的尖叫。
“啊——王爺,我好痛,我的心口好痛......”
她整個人軟倒在蕭長淵懷裏,冷汗涔涔。
站在一旁的嫡母顧王氏立刻撲了上去,哭天搶地。
“我的兒啊!你這舊疾怎麼又犯了!”
顧王氏轉頭惡狠狠地瞪着我,恨不得生啖我肉。
“顧雲葭你這黑心肝的小畜生!當年你躲在門外偷聽微兒和王爺說話也就罷了。”
“如今竟然還敢在大庭廣衆之下複述這些私密之語,你還要不要臉!”
“王爺,微兒快不行了,求您快下令取血啊!”
蕭長淵眼底那抹微不可查的遲疑,瞬間被暴怒取代。
他看向我的眼神裏,充滿了厭惡和鄙夷。
“原來是躲在門外偷聽的。”
他走到我面前,手指猛地捏住我的下巴,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顧雲葭,你不僅惡毒,還很下賤。”
“你以爲背熟了幾句微兒當年對本王說的話,就能頂替她的功勞?”
“本王告訴你,就算你把謊話編得再天衣無縫,你這種低賤的血脈,也配不上本王半分垂憐。”
下巴傳來劇痛,我被迫仰起頭,看着他這張我愛了整整三年的臉。
喉嚨裏的那口血終於壓不住了。
我猛地咳了出來,溫熱的鮮血濺落在他玄色的衣襟上。
蕭長淵嫌惡地甩開手,掏出錦帕擦拭着指尖。
“拖下去。”
“動作快點,別耽誤了微兒喝藥。”
婆子們得了令,手上的力道更重了。
她們拽着我的頭髮,將我像拖麻袋一樣往偏院拖去。
膝蓋在粗糙的青石板上磕得鮮血淋漓。
“蕭長淵......”
我被拖拉着,視線漸漸模糊。
“我傷了心肺,這碗血剜出來,我會死的。”
“我真的會死的......”
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看着他的背影,說出了這句哀求。
蕭長淵沒有回頭。
他正低頭溫柔地替顧寧微擦去額角的冷汗。
冷酷的聲音順着風飄進我的耳朵。
“你就是死。”
“也得把欠微兒的命,一滴不剩地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