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臘月二十九,宋景輝照例拖起行李箱回父母家過年,扔下我一個人守着空蕩蕩的屋子。

這已是第四個除夕,四年來他年年如此,我年年妥協,直到今年我終於說了“不”。

我回了孃家,把他和他母親打來的電話統統按掉。

初七那天他推開門,以爲會看見我像往年一樣等在屋裏,可客廳空無一人,我的衣服已經收進了行李箱。

他愣在原地時,走廊另一頭傳來我的腳步聲。

姜雨桐站在客廳中間,手裏攥着一張皺巴巴的超市小票。

她穿着那件洗得發白的棉睡衣,頭髮隨便紮了個馬尾,眼下的青黑遮都遮不住。

鞋櫃旁邊靠着一個黑色拉桿箱,拉鍊拉得嚴嚴實實。

宋景輝站在門口,一隻腳踩進皮鞋裏,另一隻手還在劃手機屏幕。

他抬頭看了姜雨桐一眼,目光很快移開了。

“雨桐,你別這樣。

我就回去陪我爸媽過個年,初六就回來。”

“初六?”姜雨桐把那張小票拍在茶几上,“去年你說初六,結果初八纔到家。

前年你說初五,拖到初七。

大前年你在那邊住到了正月十五。”

她往前走了兩步,聲音不大,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四年了,宋景輝,整整四年。

我一個人在這個房子裏過了四個除夕夜。”

宋景輝把手機塞進褲兜,語氣軟下來:“我知道委屈你了。

但我媽那個人你也清楚,她就認準了兒媳婦必須在婆家過年。

我要是不回去,她能唸叨一整年。”

“那你就不管我了?”姜雨桐眼圈紅了,“我嫁給你五年,五年沒回孃家過一次年。

我爸媽每次打電話問,我都說工作忙。

你知道我撒這些謊的時候心裏多難受?”

宋景輝低下頭不說話。

他這人就這樣,遇到事情就沉默,好像不說話問題就能自己消失。

姜雨桐看着他這副樣子,火氣往上竄。

“你說話啊。

你媽說甚麼你都聽着,我說甚麼你都當耳旁風。

宋景輝,你到底把我當甚麼了?”

“我把你當老婆啊。”

宋景輝抬起頭,臉上擠出一絲無奈,“雨桐,我也很難做。

你再忍忍,等我媽年紀大點想通了就好。”

“想通?”姜雨桐差點笑出來,“你媽今年五十八,身體比我還好。

你讓我等到甚麼時候?”

窗外傳來鞭炮聲,噼裏啪啦的像在催命。

今天是臘月二十九,明天就是除夕。

宋景輝每年都是這個時候走,趕在除夕前一天到家,幫着他爸媽置辦年貨、打掃衛生。

“行了,我不攔你。”

姜雨桐忽然平靜下來,走到沙發邊坐下,“你想走就走。

但今年我不會去接你。”

宋景輝皺了皺眉,彎腰繫好鞋帶,拉起行李箱。

門打開,冷風灌進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雨桐,我走了。”

姜雨桐沒吭聲,盯着電視屏幕。

門關上了,腳步聲越來越遠。

屋子裏安靜下來,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響。

姜雨桐靠在沙發上閉上眼。

她和宋景輝是相親認識的,那年她二十五歲,在超市做收銀,一個月兩千八。

宋景輝大她兩歲,在小公司做文員,收入也不高,但人看着老實本分。

媒人說這孩子靠譜,不抽菸不喝酒不亂花錢,就是性子軟了點。

姜雨桐當時覺得性子軟點也好,至少不會吵架。

兩人處了大半年,見了七八次面,吃了十幾頓飯,就把婚結了。

結婚時宋家出了十萬塊首付,買了這套六十平的二手房。

姜雨桐家出了五萬裝修費,又添了兩萬買家電傢俱。

婚禮在鎮上飯店擺了八桌,每桌五百的標準。

婆婆呂桂芳當時就不太滿意,嫌姜雨桐孃家出錢少,嫌她只是個收銀員沒出息。

這些話姜雨桐是後來才聽說的。

結婚那天晚上宋景輝喝多了,躺在牀上嘟囔:“我媽那人就那樣,你別往心裏去。”

姜雨桐當時沒多想,覺得反正不跟婆婆住一起。

可她沒想到,這“應付一下”竟這麼難。

結婚第一年春節,宋景輝說按老家規矩,新媳婦頭年必須在婆家過。

姜雨桐雖然不願意還是答應了。

那年她在婆家待了七天,每天早上六點起牀,幫着婆婆做飯洗碗打掃。

呂桂芳橫挑鼻子豎挑眼,嫌她切菜粗、嫌她洗碗不乾淨、嫌她掃地不徹底。

姜雨桐忍着,一句沒反駁。

大年初二宋倩帶着老公孩子回門,一進門就挑刺:“嫂子你這餃子包得也太醜了,你看我媽包的個個跟元寶似的。”

又說她衣服老氣、皮膚差。

姜雨桐全程賠笑臉,偷偷看宋景輝,希望他能幫自己說句話。

可宋景輝坐在沙發上跟妹夫聊天,壓根沒注意這邊。

那年春節結束回到家,姜雨桐抱着枕頭哭了一場。

第二年春節前,姜雨桐跟宋景輝商量能不能各回各家過年。

宋景輝急了:“哪有夫妻分開過年的,讓人笑話。”

姜雨桐說那今年我家明年你家輪流來,宋景輝猶豫說那我跟我媽商量。

呂桂芳在電話裏嚎啕大哭,說兒子娶了媳婦忘了娘,說今年不回來她就去跳河。

宋景輝掛了電話一臉爲難:“雨桐,要不還是回我家吧?”

姜雨桐氣得發抖,但忍了。

第三年、第四年,一年又一年,每次理由相同,每次結果一樣。

她覺得自己像個傻子,一次次退讓換來的甚麼都沒變。

去年春節後宋景輝從父母家回來,姜雨桐做好飯等他。

喫到一半她放下筷子認真看着他:“景輝,你跟你媽說說,明年在我家過一回行不行?”

宋景輝嚥下飯,沉默了一會:“雨桐,不是我不願意,是我媽認準的事誰說都沒用。”

“那就讓她鬧。”

姜雨桐說,“她鬧她的,咱們過咱們的。”

“你說得輕巧,那畢竟是我媽。”

“那我呢?”姜雨桐聲音發顫,“我就不需要你管了?”

宋景輝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你再給我點時間,我一定想辦法。”

姜雨桐抽回手端起碗繼續喫飯。

她知道“一定想辦法”就是“沒辦法”。

這個男人從小被他媽管着,已經習慣了服從,從沒學過反抗。

直到今年她實在忍不下去了。

幾天前在超市上班,她聽到兩個同事聊天。

一個說她老公今年除夕在孃家過,另一個說她們商量好了各回各家。

姜雨桐聽着,忽然意識到原來不是所有女人都要忍受她忍受的一切。

那天回到家,她坐在沙發上想了很久。

想起這些年受的委屈,想起空蕩蕩的房子裏度過的除夕夜,想起每次給父母打電話撒謊時的心酸。

她不想再忍了。

所以宋景輝又一次提起要回父母家時,她第一次說了“不”。

宋景輝愣住了:“之前不是說好了嗎?”

“是你自己說好的,不是我。”

“年年都這樣,今年怎麼就不行了?”

“就因爲年年都這樣,所以今年不行了。”

姜雨桐說,“你要是非回去不可你就回去,我不去。”

宋景輝急得做她思想工作,甚麼孝順父母天經地義,甚麼家和萬事興。

姜雨桐一句沒反駁。

她知道反駁沒用。

最後宋景輝撂下一句:“你要是不去我就自己去。”

她說你去吧。

宋景輝走後她在黑暗裏坐了很久。

手機響了,是媽媽打來的:“雨桐啊,今年過年回來不回來?”聲音小心翼翼的,像怕問錯甚麼。

姜雨桐深吸一口氣:“媽,我今年回去。”

電話那頭沉默幾秒,然後媽媽的聲音激動起來:“真的?那景輝呢?”

“他不來,他去他爸媽那邊了。”

媽媽似乎明白了沒再追問:“好好好,能回來就好。

我讓你爸去買你愛喫的菜,糖醋排骨還有紅燒魚……”

姜雨桐捂住嘴巴,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掛了電話她擦了擦眼淚,打開燈去廚房煮了碗麪,打了兩個雞蛋放了幾片青菜。

端着碗坐到餐桌前邊喫邊刷手機,朋友圈裏有人在曬年貨、曬春聯、曬回家的車票。

她划着屏幕,突然看到宋倩發的一條動態。

配圖是宋景輝拎着行李箱進門的照片,文字寫着“我哥回來了,今年全家又能團圓了”。

下面一堆親戚點贊。

姜雨桐把手機扣在桌上繼續吃麪。

麪條有點鹹,不知是不是眼淚掉進去了。

第二天除夕,她起了個大早收拾幾件衣服裝進揹包,給宋景輝發了條消息:“我回我媽家了。”

然後揣好手機出了門。

公交車晃晃悠悠開了快兩個小時到鎮上。

姜雨桐下車,遠遠看到爸爸站在路口等她。

“爸!”

宋建國看到她臉上露出笑容:“回來了就好,你媽在家做好喫的呢,快走。”

姜雨桐挽着爸爸胳膊走在熟悉的街道上,路邊有人在放鞭炮,小孩子跑來跑去。

回到家媽媽正在廚房忙活,看到她趕緊擦了手走過來打量了一番:“瘦了,又瘦了,是不是沒好好喫飯?”

“沒有,我喫得挺好。”

“好甚麼好,臉色蠟黃的。”

媽媽心疼地說,“等着,媽給你燉了雞湯,多喝幾碗補補。”

姜雨桐坐在廚房小板凳上看着媽媽忙碌的背影,心裏暖暖的。

她忽然很後悔,後悔自己沒有早點回來。

爲甚麼要爲了一個不在乎自己的人,忽略了自己最親的人?

除夕夜一家三口圍坐在桌前,桌子上擺滿了菜。

姜雨桐吃了很多,肚子都撐了。

爸爸開了瓶白酒給自己倒了一杯,也給姜雨桐倒了半杯:“來閨女,陪爸喝一杯。”

姜雨桐端起酒杯跟爸爸碰了一下。

酒辣辣的嗆得眼淚都出來,但她一口氣喝完了。

喫完飯一家三口坐沙發上看春晚,媽媽靠着爸爸肩膀,姜雨桐靠在媽媽身上。

外面的鞭炮聲此起彼伏,煙花在夜空中炸開。

手機響了,是宋景輝打來的。

她看了一眼按掉。

過一會兒又打來,她再按掉,然後把手機調成靜音塞進口袋。

“不接嗎?”媽媽輕聲問。

“不接,今天不想接。”

媽媽沒再說甚麼,輕輕拍了拍她的手。

春晚還在繼續,姜雨桐跟着笑,但笑容裏藏着說不清的苦澀。

她知道總有一天還是要面對那些問題,但至少今天晚上,她想好好過個年。

她靠在媽媽身上,迷迷糊糊快睡着時,爸爸忽然像想起甚麼似的說了一句:“對了雨桐,你結婚前我去了趟宋家,呂桂芳當面跟我說,她兒子是大學生,你只是個收銀員,算是下嫁了。

我當時氣得想帶你走,可你說你願意。”

姜雨桐一下子清醒了。

她坐直身子看着爸爸,爸爸擺擺手:“沒告訴你就是怕你心裏有疙瘩。

現在你大了,自己想明白就好。”

姜雨桐低下頭,手指攥緊了衣角。

正月初一姜雨桐睡到自然醒,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暖洋洋的。

她伸了個懶腰拿起手機,未接來電十二個全是宋景輝打的。

微信消息一大堆,有宋景輝的,也有婆婆呂桂芳的。

宋景輝從昨晚一直髮到現在,開始是問她爲甚麼不接電話,後來變成質問她在哪,再後來又成了道歉求饒。

呂桂芳的消息只有兩條,第一條:“姜雨桐你甚麼意思,大過年的跑孃家讓親戚怎麼看我們家?”第二條:“趕緊回來,別在外面丟人現眼。”

姜雨桐看完直接刪了對話框。

起牀洗漱,媽媽已經做好早飯,小米粥鹹菜還有昨天剩的餃子。

她吃了兩大碗,幫着洗碗擦桌子。

“雨桐,你跟景輝到底怎麼了?”媽媽一邊擦竈臺一邊問。

姜雨桐沉默了一會:“沒怎麼,就是我不想再忍了。”

媽媽停下手轉過身:“他欺負你了?”

“沒有,他就是太聽他媽媽的話了,甚麼事都不替我想。”

媽媽嘆了口氣:“這個事我早看出來了。

當初你們結婚我就覺得那家人不好相處,但你鐵了心要嫁,我也不好說甚麼。”

姜雨桐低着頭。

“雨桐啊,”媽媽走過來拉住她的手,“媽知道你受委屈了。

但婚姻這種事,不是說你忍不下去就能撒手的。

你想清楚接下來怎麼辦。”

“我想過了。”

姜雨桐抬起頭,“媽,我想跟他離婚。”

媽媽愣住了:“離婚?這可不是小事。”

“我想得很清楚。”

姜雨桐說,“這五年我過得不開心。

他們家從來沒把我當一家人,宋景輝也不會護着我,每次遇事都讓我忍。

我不想一輩子這樣。”

媽媽沉默了很久:“不管你做甚麼決定,媽都支持你。”

姜雨桐抱住媽媽,眼淚又下來了。

中午她正在院裏曬太陽,忽然接到一個陌生號碼來電。

接通後對方猶豫了一下:“請問是姜雨桐嗎?我是宋景輝公司的同事劉芳。”

姜雨桐心裏一緊:“我是,您有事嗎?”

“有件事我覺得應該告訴你。”

劉芳聲音壓得很低,“去年公司年會,你婆婆託人找到我,讓我幫忙看着點景輝,說別讓外面女人勾搭他。

我當時覺得奇怪,後來才聽說她在老家到處講你‘不檢點’,說跟超市男同事走得太近。”

姜雨桐攥緊手機:“哪個男同事?”

“好像姓張,五十多歲了。”

姜雨桐又氣又笑。

老張是超市理貨員,孩子都上大學了,平時就是搭班幹活。

呂桂芳竟然拿這個編排她。

“謝謝你告訴我。”

姜雨桐說。

“不客氣。”

劉芳頓了頓,“我覺得你挺不容易的,自己小心點。”

掛了電話姜雨桐坐在院裏曬着太陽,覺得後背一陣陣發涼。

呂桂芳不僅壓她,還在背後毀她名聲,目的就是讓所有人都覺得宋家媳婦配不上她兒子。

正月初二宋景輝又打來電話,這次她接了。

“雨桐你在哪?”宋景輝聲音疲憊。

“我媽家。”

“你甚麼時候回來?”

“不回去了。”

“甚麼叫不回去了?你真打算在孃家住一輩子?”

“有這個可能。”

姜雨桐平靜地說,“宋景輝,我們談談離婚的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宋景輝纔開口,聲音有點發抖:“你說甚麼呢,甚麼離婚,你別嚇我。”

“我沒嚇你,我認真的。”

姜雨桐說,“這五年我受夠了。

我不想再當你媽的出氣筒,也不想再當你們家免費保姆。

我想爲自己活一回。”

“你別衝動,我知道我做得不對,我道歉。

你回來咱們好好談行不行?”

“沒甚麼好談的。

你要同意離婚就協議,不同意我就起訴。”

姜雨桐停了停又說:“還有件事。

你衣櫃夾層裏有張存摺,呂桂芳的名字,你每月往裏存一千五,存了三年。

你別問我怎麼知道的。

這錢是從咱們共同生活費里扣出來的,你瞞了我三年。”

電話那頭徹底沒聲了。

過了很久宋景輝才說:“那是我媽怕我亂花錢,讓我幫她存的。”

“你信你自己說的嗎?”

宋景輝沒回答。

姜雨桐掛了電話。

她沒有關機,但把宋景輝拉進了黑名單。

過了半小時手機又響,這次是宋景輝用另一個號打來的。

她接通後那邊傳來宋景輝有些急促的聲音:“我問過我媽了。

她說那筆錢就當幫我存着,等我以後換房子再拿出來。

我沒想瞞你,只是……”

“只是甚麼?”

“只是不知道怎麼開口。”

姜雨桐忽然覺得好笑:“你甚麼都不知道怎麼開口。

你媽讓你往東你不敢往西,讓你存錢你就存錢,讓你回家過年你就回家過年。

宋景輝,你是三十歲的人,不是三歲。”

“雨桐……”

“別說了。”

她掛斷電話,把這個號也拉黑了。

傍晚周紅梅打來電話,聲音壓得低低的:“雨桐你在哪?”

“我媽家呢,紅梅姐怎麼了?”

“我跟你說個事。

你婆婆今天在小區到處說你的壞話,說你不懂事沒教養,說你要再不回來就讓景輝跟你離婚。”

“讓她說吧,我不在乎。”

“你這丫頭怎麼這麼倔。”

周紅梅嘆口氣,“還有件事。

除夕那天宋倩在棋牌室打牌,跟人吹說你淨身出戶,房子歸她家。”

姜雨桐皺眉:“她哪來的底氣說淨身出戶?”

“我聽說你婆婆年前找了箇中介親戚,那人教她怎麼轉移夫妻財產。”

姜雨桐想起那張存摺。

那不是單純的養老錢,是轉移財產的手段之一。

“紅梅姐,謝謝你。”

“你打算怎麼辦?”

“打官司。”

周紅梅沉默了一會:“有甚麼要幫忙的儘管說。”

掛了電話姜雨桐坐在窗前看着外面光禿禿的樹枝。

她知道接下來不會好走,呂桂芳不會輕易放過她,宋景輝也不會痛快答應離婚。

但她不怕,她已經忍了五年,不想再忍了。

正月初三清早她打開手機,收到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只有一句話:“你婆婆臘月二十八取走了存摺上四萬二,剩下的只留了一萬二。”

姜雨桐看着屏幕,手指慢慢攥緊。

她不知道發短信的人是誰,但她知道——這場仗,比她想的更早開始了。

正月初四上午,姜雨桐在院子裏曬被子。

一輛出租車停在門口,宋景輝和呂桂芳從車上下來了。

呂桂芳穿着一件大紅羽絨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還化了妝。

她一進門就嚷嚷:“姜雨桐你給我出來!”

姜雨桐的媽媽聽到動靜趕緊從屋裏出來:“喲親家母來了,快請進快請進。”

呂桂芳板着臉不搭理她,徑直走到院子裏站到姜雨桐面前:“你到底想幹甚麼?大過年的跑回孃家,你讓我們的臉往哪擱?”

姜雨桐把手裏的被子抖了抖掛好,轉過身看着她:“我想離婚。”

呂桂芳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嚇唬誰呢?一個收銀員離了婚誰要你?你以爲你是甚麼香餑餑?”

姜雨桐的媽媽臉一下子變了:“親家母你這話難聽了。

我閨女勤勤懇懇工作踏踏實實過日子,怎麼就配不上你們家了?”

“配得上?”呂桂芳冷哼一聲,“配得上就不會跑回孃家鬧騰。

這種媳婦我們家不要也罷!”

“媽你別說了。”

宋景輝拉母親袖子。

“你別管我!”呂桂芳甩開他,“姜雨桐你不是要離婚嗎?行啊離就離!房子我們家出錢買的你沒份!家裏的存款也沒你份!你淨身出戶!”

姜雨桐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翻到存摺照片舉到她面前:“這三年你兒子瞞着我給你存了五萬四,算夫妻共同財產吧?你臘月二十八取走四萬二,算不算提前轉移財產?”

呂桂芳臉色瞬間變了:“你……你偷看別人東西!”

“存摺在夫妻共同住所裏放着,我看了怎麼了?”

宋景輝聽到“轉移財產”四個字明顯愣了一下,轉頭問母親:“媽,你不是說那是你養老錢嗎?甚麼叫轉移財產?”

呂桂芳沒回答,拽着他就往外走。

宋景輝被她拖着踉蹌了兩步,回頭看了姜雨桐一眼。

那眼神裏有慌亂,有愧疚,還有一絲姜雨桐從沒見過的——茫然。

出租車開走了。

院子裏安靜下來。

姜雨桐的媽媽走過來,從屋裏拿出一箇舊信封遞給女兒:“這是當年咱們家出裝修費的五萬塊收據,還有買家電的發票。

媽一直留着,就怕有這一天。”

姜雨桐接過信封,手有點抖:“媽,謝謝你。”

“傻丫頭,跟媽說甚麼謝。”

晚上姜雨桐坐在自己房間裏,把收據和發票一張張擺開拍照存進手機。

她正整理着,宋景輝發來一條消息,用的不知是誰的號:“雨桐,關於存摺的事我不知道我媽取走。

我問她了,她說那是怕離婚時被你分走。

我沒想到她會這麼做。”

姜雨桐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她想了很久,只回了一句:“你現在知道了,然後呢?”

宋景輝沒有回覆。

那一夜姜雨桐睡得斷斷續續,每次醒來都看手機,屏幕上甚麼新消息都沒有。

天快亮時她終於睡着了,夢見外婆站在老屋門口衝她招手,耳朵上戴着她那對金耳環。

她醒來時枕巾溼了一片。

正月初五上午,姜雨桐正在幫媽媽包餃子,宋景輝又打來電話。

這次她接了,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手上還在捏餃子皮。

“我們能談談嗎?”他聲音很低,像熬了一宿沒睡。

“談甚麼。”

“談我們的事。

我想了一晚上,我們不能就這麼散了。”

“那你覺得該怎麼辦。”

“我可以跟我媽說,讓她以後別再那樣。

過年的事也能商量,今年你家明年我家,行不行?”

姜雨桐把手裏的餃子放好,擦了擦手指:“你現在說這些晚了。”

“怎麼就晚了?我不是在改嗎,你給我個機會。”

“我給你機會?”姜雨桐聲音冷下來,“我給過你多少次機會你算過嗎?每次都說改,每次都說下次不會了,結果呢?”

“這次是真的,我發誓。”

“你拿甚麼發誓?你連在你媽面前說句硬話都不敢,你拿甚麼改?”

宋景輝不說話了。

電話裏只有呼吸聲。

“宋景輝,”姜雨桐的聲音平靜下來,“你人不壞,不抽菸不喝酒不打牌,對我也不算差。

但你不適合跟我結婚。

你需要一個能完全聽你媽話的女人,我做不到。”

“雨桐……”

“就這樣吧。

你要是有點良心,把手續辦了,別拖着。”

掛了電話她把手機放到桌上,繼續包餃子。

媽媽在一邊擀皮,甚麼都沒問,只是偶爾抬頭看她一眼。

下午姜雨桐給一位姓王的律師發了條消息,把存摺照片、裝修收據、家電發票的圖片發了過去,簡單說了一下情況。

王律師回覆得很快:“初步看你對房屋增值部分有權利主張。

轉賬記錄和取款時間點對你也有利。

方便的話節後見個面。”

姜雨桐回了個“好”字。

正月初六清早,她坐早班公交回了自己家。

推開門屋裏還是她走時的樣子,茶几上放着那張揉皺的購物小票,廚房裏還有沒洗的碗。

她走進臥室打開衣櫃,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疊好放進行李箱。

正忙着門鈴響了。

她打開門,宋景輝站在外面。

他穿一件灰外套,頭髮亂糟糟的,眼裏佈滿血絲,看起來好幾天沒睡。

“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

他說,“能進去嗎?”

姜雨桐讓開身子。

宋景輝走進客廳,看到地上的行李箱愣了一下:“你要搬走?”

“嗯,房子留給你,我出去租。”

“不用,你住着,我回我媽那邊。”

“不用了,我不想欠你。”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

姜雨桐轉身回臥室繼續收拾,拉開牀頭櫃抽屜時,手指碰到一個塑料袋。

她拿出來打開,裏面靜靜躺着一對金耳環。

姜雨桐的手頓住了。

那是外婆留給她的,上個月宋倩來借錢那天之後就不見了。

她當時問過宋景輝,他只說“倩倩不會拿,你別瞎想”。

現在這對耳環就裝在塑料袋裏,放在宋景輝那側的牀頭櫃最裏面。

她拿着塑料袋走到客廳。

宋景輝看到袋子臉色刷地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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