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身份證上印着仇人的名字,一用就是五年
我寒窗苦讀考上了重點大學,親媽截胡了我的錄取通知書,轉身塞進了妹妹手裏。
她哄騙我說讓妹妹先替我讀着,三年後就把身份互換回來。
可等我拿着大專畢業證去找她兌現承諾,只見妹妹林悅窩在家中沙發上刷手機,諷刺我說這是要毀掉她的前途。
而我媽一邊警告我貿然報警只會讓我坐牢,一邊當着鄰居面說“這孩子腦子有問題”,把我推出去鎖上了門。
我揣着幾百塊現金和一張寫着“林悅”的身份證去了一家小公司工作,成天與龐大的數據打交道,拿着月薪三千的工資條加班到深夜。而我媽的那句話一直迴旋在我腦海裏:
“誰主張誰舉證。你拿甚麼證明你是林語?”
1
七月的盛夏才拉開序幕,我顧不及畢業拍照留念,收拾好行李包裹,攥着大專畢業證和三年來兼職積攢的工資,坐上了回家的巴士。
我的目的是找母親周敏兌現三年前的承諾。
滿頭大汗地來到她家,看到周敏坐在沙發正中間嗑瓜子,電視上播着無聊的娛樂節目,瓜子殼吐在菸灰缸旁邊堆成小山。
“媽,我現在已經大專畢業了,請把我和林悅的身份換回來吧。”
她沒抬頭,只是一個勁地嗑瓜子。
林悅窩在沙發另一頭刷手機,新做的貓眼美甲在屏幕上劃來劃去。
“姐,你憑甚麼毀我前途?”
她理直氣壯地直視着我,“我男朋友認識的是林語,我社交圈裏每一個認識的都是林語。你現在鬧出去,毀的不光是我,也是你自己。”
周敏拍掉手上碎屑,她撐着腦袋,斜着眼神看我。
“你拿甚麼換?你籤的入學確認書、領的畢業證、考的每一場試,身份證欄寫的全是林悅的號碼。你現在去報警說你是林語?”
她語氣越來越激動,“好,那我就告你‘盜用他人身份證件’!你不僅拿不回身份,還得進去蹲幾年!你換得起嗎?”
她倆冷漠的語氣,讓我頭腦裏不斷迴轉着過去與她們相處的記憶片段。
小時候我和雙胞胎妹妹林悅關係還算好,照顧到她身體不好,處處讓着她。
後來父親和周敏離婚,但是年僅6歲的我歸父親,妹妹林悅歸母親。
三年前的夏天,周敏來我家做客的同時偷偷竊取了我的身份證,並截胡了我的重點大學錄取通知書。
那個時候我和我爸還在爲沒領到錄取通知書而心急如焚,可直到八月底大學準備開學,林悅就已經替我去學校報了到。
那時我正準備復讀,周敏得知消息才和我講了真話:
“讓你妹妹先去那個大學佔個坑,就當去混個臉熟、長長見識。兩年後,等她混不下去了,你們再悄悄換回來。你也不用復讀重新高考,只需先以林悅的身份讀大專。反正你們長得一模一樣,檔案我們也不動,就當幫幫妹妹,幫幫我們家,行嗎?”
她當時軟磨硬泡地請求我的語氣,與現在咄咄逼人的嘴臉,簡直判若兩人。
我終於認清了現實,繼續要求道:“那本來就是我該讀的大學。”
周敏擺擺手,一臉滿不在乎:“那好,誰主張誰舉證。你倆臉長這一模一樣,你拿甚麼證明你是林語?”
林悅捂着嘴輕輕笑着:“林悅,你連自己的名字都弄不清楚,誰會信你?”
我沒再說話。
周敏站起來拽住我胳膊往門口拖,指甲掐進我胳膊的肉裏,我踉蹌了兩步。
“我也是你的親骨肉,你何必這樣呢!”我因疼痛而大聲嚷着。
防盜門撞開時劉阿姨正好拎着菜籃上樓,看到這一幕愣在樓梯口,又看了看我手裏的畢業證。
“喲,是林悅嗎?畢業了嗎?你好久沒回家了吧!”
周敏當着她的面鬆開我胳膊,理了理衣領:“劉姐你別理她,林悅這孩子神叨叨的,真擔心是不是被學校的風氣帶壞了。”
我沒有再辯解,畢竟這個身份的主人確實是林悅,但套在這個外殼裏的我百口莫辯。
我在緊閉的門外聽到了室內的陣陣笑聲。
我的兜裏揣着幾百塊現金和一張名爲“林悅”的身份證。樓道上傳來劉阿姨的腳步聲,如沉重的鼓點,越來越遠。
2
第三家面試的面試官把簡歷翻到第二頁,手指在學歷欄停了片刻。
之前兩家連面試機會都沒給,這一家至少讓我坐到了會議室的椅子上,對面牆上掛着公司願景標語,落地窗外是灰濛濛的天。
“你的專業能力我很滿意,案例分析做得比好幾個碩士生都紮實。”
他把簡歷合上推回我面前,手指在學歷欄上點了一下,“但公司人事有硬性規定,統招本科起步,大專學歷過了初篩也走不到終面。”
“如果有合適的崗位我再聯繫你。”他站起來跟我握了握手,引我到公司門口。
這句話我從第一家聽到第三家,每回都杳無音訊。
最終我進了一家小諮詢公司做數據員,工位在走廊盡頭挨着打印機,電腦是別人換下來的舊款開機要等兩分鐘。
李姐是帶我的前輩,第一週我交了份數據表,李姐隔着工位揚了揚手裏的紙:“小數點後面三位都對上了,比上一任強不少。”
“還有要改的嗎?”
“沒有,放那兒吧。”她把話梅罐推到我這邊。
“這活你幹着還適應吧?想着你也是個用心的孩子,在這公司待着,以後說不定也有晉升或者轉崗的機會,你繼續好好幹吧。”
“嗯,謝謝姐。”李姐端起保溫杯喝了口水,杯子外壁上印着“優秀員工”三個字,漆掉了一半。
第二個星期李姐帶我做了一份客戶交付的數據彙總,我做完她檢查了一遍。
加班到九點辦公室只剩我和李姐,辦公室燈管不巧壞了,閃了兩下滅了。
李姐端着泡麪來到我工位聊天,我正打開微信刷朋友圈。
屏幕恰好停在林悅的動態上,照片裏她和她的富二代男友坐在高級餐廳靠窗的位置,她盤着發穿着高檔緞面裙,窗外是城市夜景,燭光打在紅酒杯上,配文寫着“享受最好的時光”。
李姐嚼着麪條笑着說:“喲,你週末和男朋友出去玩了?打扮得這麼漂亮,果然是人靠衣裝,精氣神都不一樣了。”
“沒沒沒,這是我妹妹。”
“你還有個雙胞胎妹妹呀,怎麼沒聽你說過,改天也認識一下唄。”
“我們之間沒怎麼聯繫過。而且......她很忙,應該不太方便。”
我沒有羨慕這種紙醉金迷的生活。只覺得悲哀,世間真真假假,難能分清。
我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收拾好東西準備回家。
3
公司接了個急活,客戶要一份行業數據報告,後天交。
老方把手裏的煙摁滅在菸灰缸裏,文件夾往桌上一拍,會議室白板上還留着上一個項目的框架圖:“這兩天誰也別想早走。”
我連着兩個通宵做完了報告,交稿前發現了一處數據異常,寫進了報告附件。
老方翻了翻報告,甚麼話也沒說,將文件夾塞進了抽屜。
“老方,附件裏那處異常是我......”
“報告由我來提交。我沒看出有甚麼問題。”話音剛落我就看着他揹着手走出辦公室。
第二天客戶來公司開會,會議室坐了六個人。
客戶代表翻了報告點頭:“老方這報告做得細緻。”
老方笑着端起茶杯,說“團隊合作的成果”。
“附件裏那處異常數據,能展開講講嗎?我們內部也想參考。”
客戶又問了一遍,語氣溫和但沒有退讓的意思,手裏轉着筆等他回答。
老方笑容僵了一下,端茶杯的手頓了頓,繞了兩句數據來源和清洗流程,沒碰到核心。
客戶又追問了一遍,老方額角冒了一層薄汗,看了看我。
“這部分是小林做的,讓她來跟你說。”
我從角落裏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聲響,把異常數據的前因後果講了一遍。
客戶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合上筆帽點了點頭,跟旁邊的同事低聲說了句甚麼,我沒聽清。
散會時客戶代表跟老方握手,順口提了一嘴:“下次這種報告讓小林也來參會,她講得更有條理。”
老方笑着點頭,嘴角繃得很緊。
顧長明坐在會議桌最遠端,面前攤着筆記本沒怎麼翻,從頭到尾沒說話,散會時站起來走之前看了我一眼。
會後,顧長明在走廊攔住老方,聲音不大但我聽見了。
“她來你們公司多久了?”
“一個多月。”
“可以讓她來我公司試試,做數據分析師。”
“貴司規格太高,我擔心她這個大專生容易拖團隊後腿。”
“我們不介意學歷,而且今天的報告就足以證明她能夠勝任。”
後來老方沒有和我談及這件事,反而是顧長明特地給我打來了電話。
一個星期後我站在新公司樓下,玻璃門映出我的臉,我把工牌掛在胸前,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4
新工位靠窗,鄰座的同事叫作趙陽,和我年齡相仿。
記得第一次見他,他嚇了一跳。
“咦你是雙胞胎嗎?你和我一個大學同學長得好像!”
“你的大學同學是林語嗎?她是我妹妹。”
他點了點頭,“她在我們年級可有名了,雖然總是翹課掛科,但是她混得很好,和一個沈氏公子哥好上了,據說進了他們集團,現在已經拿到內定了,真的好羨慕她的運氣呢!”
“嗯我都知道。”我沒有看他繼續工作。
“抱歉。我這麼說你妹,你生氣了嗎?”趙陽愁眉苦臉地撓撓頭,“不過我覺得你和她氣質很不一樣,給人很穩重的感覺。”
第二週交了第一份行業分析報告,趙陽從工位那邊探過頭掃了一眼屏幕。
“你以前在哪兒幹過?做得夠細的。”
我說了前公司的名字,他佩服得豎起大拇指,轉頭繼續敲鍵盤。
他遞給我一杯咖啡:“新來的都辛苦,這邊做分析的人少,你要是能扛住,以後項目經理會把好活兒分給你。”
“甚麼算好活兒?”
“應該就是公司核心項目,能夠拿更多績效的那種。”他說完笑了笑,工牌掛在顯示器邊框上,照片拍得比我精神。
月底公司接了沈氏集團的風險評估外包項目,項目經理把數據整理和初步覈對的活分給我。
工位上堆了一疊沈氏集團近三年的財務報表複印件,紙邊泛黃,有些頁角捲起來用手按都按不平。
趙陽瞥了一眼那疊材料:“沈氏的活兒,項目經理盯得緊,你仔細點。”
“知道了。”
趙陽又補了一句:“這活兒量大,別一個人扛,做不完跟我說。”
我點了點頭,他拍了拍隔板走了。
覈對到第三天,我發現了一處異常。
“趙陽你過來看一下。”
他拖了椅子坐過來,屏幕的光映在他鏡片上:“甚麼情況?”
“這兩組數據趨勢跟報表附註完全對不上。我翻了三遍原始數據,不是錄錯。”
趙陽盯着屏幕看了幾秒,把椅子往回拉了半步,表情變得認真了:“報上去。這要是真的,不是小事。”
我把發現寫進週報末尾三行字,措辭很剋制,跟在常規數據整理進度後面發了出去。
陳磊回了郵件兩個字“收到”,讓我轉發給項目經理。
郵件抄送欄里加了多了一串沒見過的名字,不過其中有一人就叫做林語。
趙陽走回來,靠在隔板上隨口說了一句:“喲,姐妹倆真是不期而會了啊。”
我手裏的鼠標停了一下,“不,是狹路相逢。”
我小聲嘀咕着,話剛說完就不禁捂着嘴。
“怎麼?難道還有祕密?”趙陽手上拿着咖啡吃了一驚。
我沒有再說話。
趙陽拎着外賣放到我桌上,我們一起邊喫飯邊看電影度過了午休時光。
5
同月兩份報告交進沈氏集團。
一份是我們組的風險評估。
另一份是戰略發展部交的行業趨勢報告,封面印着“林語”兩個字,內容一看就是林悅找槍手代寫的,行文風格前後不一,第三段術語密度和第五段完全不同。
兩份文件進了沈氏同一個歸檔批次,編號相鄰。
沈氏集團的評審會前一天,陳磊讓我送前期對接材料過去。
我抱着文件袋走進沈氏大堂,頭頂的吊燈華麗奪目,大理石地面反着頂燈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