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爲了供養丈夫科舉,徐青茗白天去碼頭搬貨,晚上去青樓後廚刷碗。

整整五年,她頓頓啃粗糧,一點葷腥都捨不得碰,一枚銅板都要掰着兩半算計着用。

就連剛出生的女兒,她都沒精力照看,還沒滿月就狠心送進棄兒堂。

可她心裏記掛着,總偷偷跑去看。

轉眼到了這年深冬,女兒剛滿四歲,就被棄兒堂的嬤嬤逼着幹活。

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凍得發紫的小手抱着一大盆髒衣服,一步步挪到井邊搓洗。

徐青茗見了這一幕,再也忍不住,回去紅着眼眶跟裴聿楨商量:

“鹿鹿在棄兒堂天天遭罪,我們把孩子接回來好不好?我再多找幾份活計,總能養活她的。”

裴聿楨放下手裏翻舊的書卷,眉頭輕輕皺起,爲難而又心疼:

“鹿鹿也是我的女兒,她受苦,我心裏同樣難受。”

“可這五年你日夜操勞,身子早就熬垮了,我實在不忍心再加重你的負擔。”

他語氣溫柔,句句都在勸她再等等:

“青茗,再忍一忍,下個月就是春闈。等我金榜題名,咱們一家人就能翻身。”

“到時候立刻把鹿鹿接回來享清福,我再給你辦一場風光大喜,明媒正娶你做夫人,好不好?”

徐青茗望着他身上洗得發白的長衫,終究沒再強求。

“好,我等你。”

可一想到女兒單薄的小身子,她心裏揪得慌,翻遍家裏找出一塊沒發黴的酥餅揣進懷裏,又往棄兒堂趕。

誰知剛走到大門口,就撞見下人抬着一具小小的屍首往外走。

管事嬤嬤往地上啐了一口,嗓門尖利地罵:

“賠錢貨!洗個衣裳都能栽井裏淹死,白白養了四年!”

徐青茗腦子“嗡”的一聲,渾身血液瞬間凍住,瘋了一樣衝過去。

地上那具小小的軀體渾身溼透,小臉凍得鐵青,雙眼緊閉,再也沒了半點氣息。

“鹿鹿!我的鹿鹿啊!”

她撕心裂肺地哭喊,死死把凍硬的孩子摟在懷裏,眼淚砸在冰冷的小臉上:

“是娘沒用,是娘對不起你……”

嬤嬤見有人認領,嫌晦氣捏着鼻子躲開。

徐青茗都記不清自己是怎麼抱着女兒走出棄兒堂的。

她窮了五年,連一口薄棺材都置辦不起,只能獨自跑到郊外,挖了個土坑,把女兒和那塊沒來得及喂她的酥餅一起埋了。

至少孩子走的時候,能帶上一點甜。

回去的路上,徐青茗失魂落魄,流着淚盤算着如何瞞住裴聿楨。

春闈近在眼前,她怎麼忍心讓他分心?

忽然一陣馬蹄聲刺耳傳來,一隊華貴馬車迎面駛來。

她慌忙避開跪下,卻在抬眸的瞬間僵在原地。

高頭大馬之上,裴聿楨身着繡滿雲紋的錦袍,頭戴玉冠,哪裏還有半分窮書生的模樣?

他懷裏還坐着一位戴面紗的女子,姿態親暱。

路邊圍觀百姓的議論聲清晰地鑽進她耳朵。

“這就是風頭正盛的永寧侯裴小侯爺吧?平日裏低調得很,今天總算見着真人了!”

“他懷裏的,是不是柳小姐?聽說柳小姐臉上留了疤,侯爺非但不嫌棄,反倒把人寵上天。”

“何止啊!前幾天柳小姐隨口說想看白梅,侯爺直接包下整座瓊華園,專門請花匠打理,就爲了今天花開得正好!”

“這般大手筆,整個京城都找不出第二個!”

徐青茗癱跪在冰冷地面,拼命說服自己這只是同名同姓的旁人。

可男人右手手背上那道顯眼刀疤,她絕不會認錯。

當年爲了救她,他和劫匪搏鬥留下的傷疤,清清楚楚刻在手上。

原來他根本不是甚麼寒門窮書生,是手握權勢、錦衣玉食的永寧侯!

那她這五年起早貪黑,流血流汗省喫儉用的付出,到底算甚麼?

他們剛剛淹死在井裏,無人憐惜的女兒,又算甚麼?

徐青茗猛地起身,不顧一切地朝着馬隊離開的方向追去。

她要問個明白,到底爲甚麼這樣騙她?

城郊的瓊華園,裴聿楨與一衆世家子弟已經在暖棚入座。

棚內,公子們推杯換盞,暖意融融,女眷們聚在庭院的樹下摘花玩鬧。

棚外,徐青茗立在寒風中,一身破舊布衣,腳底的草鞋已經磨穿,滲出斑斑血跡。

一層薄薄的簾子,隔開兩個完全不一樣的世界。

她剛要上前兩步,就聽見一位世家子弟輕笑:

“裴小侯爺,這五年裝窮書生演得夠久了,你氣也該出完了吧?”

“那個徐青茗被你耍得團團轉,天天累死累活掙錢,連親生女兒都扔去棄兒堂,看着都可憐。”

裴聿楨放下酒杯,清雋的臉上染着清晰的嫌惡:

“這點苦,怎麼抵得上她造的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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