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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矇矇亮,我在週週表姐的家裏睜開了眼。
這是我躲起來的第三天。
十平的隔斷間,一張單人牀,有陽光灑進來,這是我睡了七年來最安穩的一覺。
我摸出手機,一開機是陸衍城打來的幾十個未接電話。
以及微信:第一天,【年年,你去哪裏了,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嚼舌根,我很擔心你。】
第二天,【程錦年,我怎麼收到了離婚律師函?你在鬧甚麼?】
第三天,【程錦年,快接電話呀,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也不瞞着你了,我跟嘉寧的確是前不久才相逢的,只是事業上的交集。】
我氣笑了,看吧,男人就是這麼擅長顛倒黑白。
接着我把前幾天在御湖山莊拍的截圖一條條發給蘇律師,購物記錄、收貨地址、房產共有信息,一張不落。
剛發到一半,一個陌生號碼就打了進來。
我盯着屏幕猶豫了三秒,還是接了,那頭立刻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程錦年,你現在翅膀硬了,敢揹着衍城去找律師了?律師函都發到他那裏去了。”
是婆婆。
我握手機的指尖驀地收緊。
這個女人,我伺候了整整六年。
陸母做白內障手術那年,是我請了半個月假,守在病牀前端水喂藥、擦身倒尿,陸母風溼犯了下不來牀,是我大冬天裏跑遍半座城,替她找老推拿師傅。
逢年過節,是我天不亮就起來燉湯、剁餡、跪在地上擦地。
“媽。”我啞着嗓子開口,“您都知道了。”
“我早就知道!”陸母的聲音尖利,“我早知道你配不上我們衍城!人家嘉寧多好的姑娘,家裏做建材的,有本事,人又體面。你呢?一個奶茶店端盤子的,倒好意思賴着不走。”
我的呼吸頓了一下。
嘉寧。
陸母提到這個名字時那股子熟稔,讓我一瞬間明白了很多事。
“您......見過周嘉寧。”
“見過?”陸母像是聽見了天大的笑話,“御湖山莊那房子的暖鍋,還是我親手給他們佈置的!嘉寧管我叫媽都叫了三年,逢年過節大包小包地往家拎,比你這個正式的還勤快。你在哪兒呢?”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
逢年過節。
我記起來了,這三年,每逢過節陸衍城總說公司要應酬、老家有急事,把我一個人撂在出租屋。
原來他不是去應酬。
是回那個三百二十平的家,去過另一個團圓年。
而我煮好一鍋餃子,從傍晚等到凌晨,最後一個人夾了兩口,剩下的全倒進了垃圾桶。
“媽。”我的聲音抖得幾乎握不住手機,“我伺候了您六年,端屎端尿,您連一句都沒跟我提過。”
“提甚麼?”陸母毫不心虛,反倒理直氣壯,“你端那點水算甚麼?我還當你是個知恩圖報的,誰承想是個佔着茅坑的,嘉寧上個月剛查出來懷了衍城的骨肉,那是我們陸家的種!你佔着位子不讓人進門,是想把我孫子逼成沒名沒分的野種嗎?”
這句話像一記悶棍,直直砸在我的天靈蓋上。
眼前一黑,耳朵裏嗡嗡作響。
懷孕了。
周嘉寧懷了陸衍城的孩子。
而我這個名正言順的妻子,連那個家的門牌號,都是從淘寶收貨地址上偷看來的。
我慢慢把手機從耳邊挪開,胸口像被人拿鈍刀子,一下一下來回地割。
那頭陸母還在罵,聲音從話筒裏漏出來,細碎又刺耳,像一羣圍着腐肉打轉的蒼蠅。
我沒有哭。
只覺得這些年像一場天大的笑話,我端過的每一碗水,熬過的每一個夜,跪着擦亮的每一寸地板,鋪的全是別人回家的路。
“媽。”我忽然打斷陸母,聲音平靜得可怕,“我記下了。”
說完我直接掛了電話,指腹在通訊錄裏翻到蘇律師,重新撥了回去。
“蘇姐,我之前說的那些顧慮,都不算了。”
那頭愣了愣:“哪些顧慮?”
我望着窗外一點點亮起來的天,一字一句。
“我原想着,他媽我畢竟伺候過,給他們留幾分臉,能私了就私了。”
“現在不用了。”
“該爭的一分不能少,該曝光的,我一樣都不怕。”
蘇律師沉默了兩秒,語氣也鄭重起來:“行,那咱們就來硬的,你把證據整理齊全,越細越好。”
“好。”
掛了電話,我靠在冰涼的牆上,慢慢蹲下身,把臉埋進膝蓋。
門被輕輕推開,週週表姐端着一碗熱粥進來,甚麼都沒問,只把碗塞進我手裏。
“年年,餓了就先喫,天塌不下來,還有姐呢。”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原來這世上待我的好與壞,從來分不清甚麼遠近親疏。
手機在這時又震了一下。
是一條陌生的好友申請,備註只有三個字。
周嘉寧。
我盯着那三個字看了很久,最後點了通過。
對話框裏立刻跳出一張四維彩超單。
底下配着一行字,字字帶着笑。
“年年姐,孩子已經三個月了,你甚麼時候,把位置騰出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