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每年端午,我媽都會雷打不動地包兩種口味的糉子。
她說一碗水要端平,我愛喫甜,姐姐愛喫鹹,就分開包。
我一直打趣姐姐,一個地道北方人,去南方上了幾年大學,連口味都變了。
我媽總是笑着打圓場,說你姐現在喫不慣家裏的甜口了。
其實我也不怎麼愛喫家裏的甜糉。
每次剝開,糯米都像剩飯一樣毫無黏性,裏面的紅棗不僅乾癟,還常帶着蟲眼。
我以爲自家包的糉子就是這個味道。
直到今年端午假期結束,我把分給我的那袋糉子帶回出租屋當早餐。
隨手剝開一個,裏面包着流心的蜜棗和飽滿的紅豆,甜而不膩,好喫得讓人想哭。
我正想發微信誇我媽手藝突飛猛進,她的電話先打了過來。
“我把你跟你姐的糉子拿混了,你趕緊給我送回來吧。”
我一頭霧水,問她我姐不是隻喫鹹糉嗎,這蜜棗的拿錯也沒事吧。
電話那頭傳來姐姐不耐煩的吼聲。
“誰喫鹹糉啊,我每年喫的都是蜜棗的,你趕緊給我送回來!”
原來,根本沒有甚麼口味差異。
所謂的分開包,只是爲了把精挑細選的蜜棗留給她,把長了蟲眼的陳年爛棗塞給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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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沈雪還在吼,
“沈妍你到底看沒看啊,那袋子上有個紅繩標記,那纔是你的!”
我盯着手裏咬了一半的糉子。
這味道和我過去二十多年喫到的完全不同。
我一直以爲,自家包的糉子就是那種乾癟、帶着蟲眼的陳年爛棗味。
我媽在電話裏打圓場,
“妍妍啊,你趕緊打個車把糉子送回來。你姐胃不好,喫不慣外面買的,就盼着這口呢。”
“你那袋我給你放冰箱裏了,你回來正好拿走。”
我嚥下了那口甜糉子,心裏卻有些發堵。
“媽,我剛纔吃了一個,挺好喫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緊接着是我媽拔高的嗓門。
“你吃了?哎喲你這孩子,你怎麼嘴這麼饞啊!”
“那是給你姐包的!那蜜棗是我託人從外地帶回來的,統共就包了那麼十幾個!”
“你吃了你姐喫甚麼?”
沈雪在旁邊抱怨:“我就說她肯定是故意的,平時在家就愛搶我的東西。”
我壓下心頭的酸澀,應了句:
“媽,我這就送過去。”
打車回到家,飯菜的香味撲面而來。
桌上擺着糖醋排骨、清蒸鱸魚,還有一鍋燉得濃郁的老鴨湯。
沈雪見我進來,翻了個白眼。
“喫個糉子還能拿錯,你是不是就盯着我的東西呢?”
我沒理她,把手裏的袋子放在桌上。
媽媽看見我,趕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妍妍回來了,趕緊把那袋紅繩的拿上,那纔是你的。”
她走過來,仔細數了數袋子裏的蜜棗糉,心疼地嘆了口氣,
“你這孩子,平時我短你喫穿了嗎?非得跟你姐搶這一口。”
“你姐從小胃就不好,稍微喫點糙的就難受,你身體好,喫甚麼都不耽誤,幹嘛非得喫這個
精細的?”
我看着我媽,別人家偏心是藏着掖着,她偏心是擺在明面上,
我拎起那個綁着紅繩的袋子,解開,裏面的糉子個頭比蜜棗的整整小了一圈。
我隨手剝開一個。
乾癟的糯米散開,一顆發黑的紅棗,上面還帶着清晰的蟲眼。
“媽,這棗都長蟲了。”
我媽瞥了一眼,不在意地擺擺手。
“長蟲說明沒打農藥,健康。你把蟲眼掐了喫不就行了?”
“再說了,這棗還是去年老家親戚送的,扔了多可惜。你姐吃不了這個,吃了要拉肚子的。”
她說着,夾了一塊排骨放在沈雪碗裏。
我把那個剝開的爛棗糉子扔進垃圾桶。
我媽急了,“哎,你幹甚麼!糟蹋糧食啊你!”
“媽,我也胃不好。”我平靜地看着她。
“我上個月剛去醫院做了胃鏡,淺表性胃炎。醫生讓我喫點軟爛精細的。”
我媽一愣,神情有些不自然,
“你這孩子,有胃病怎麼不早說?在外面瞎喫外賣喫壞了吧。”
“你姐這是胎裏帶的弱,能跟你一樣嗎?”
“行了行了,明天我再去市場買點好棗,單獨給你包幾個行了吧?多大點事,還跟我甩臉子。”
我沒接話,轉身朝門外走。
“飯做好了你不喫啊?”我媽在後面喊。
“不吃了,公司還有事。”
關上門的那一刻,我聽見沈雪在裏面嘟囔。
“媽你看她,脾氣越來越大了,不就一袋糉子嗎。”
我媽嘆氣:“你少說兩句,你妹一個人在外面打拼也不容易。”
聽到這話,我的眼眶有些發熱。
我一直以爲,我們家條件不好,所以喫穿用度都要省着點。
小時候,沈雪穿新衣服,我穿她剩下的。
過年發壓歲錢,沈雪拿兩百,我拿五十。
我考上大學那年,學費不夠,我媽拉着我的手抹眼淚。
“妍妍,家裏實在拿不出錢了,能不能自己申請個助學貸款?媽以後慢慢補償你。”
我信了,大學四年,我靠着貸款和兼職撐了過來。
工作後,我每個月按時往家裏打三千塊錢生活費。
我媽總說她把這些錢都攢着,以後給我和沈雪當嫁妝。
如果不是今天這個糉子,我可能還會一直騙自己。
家裏不是沒有好東西,只是好東西從來不屬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