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你們怎麼當的差,這麼髒的野狗都進來了!趕緊打死了扔出去!”

剛進御花園就聽到貴妃囂張的聲音,我下意識打算躲開。

她仗着頗得聖寵橫行霸道,我一個不受寵的答應,犯不着湊上去惹麻煩。

就在我準備轉身離開時,卻和籠子裏的小黃狗對視了。

下一秒,皇上的聲音忽然在我腦海中炸開。

“該死,要不是變成了狗,朕還不知道貴妃這個賤人說的愛慕朕全是假的!”

“等朕恢復了,第一個S的就是這個穢亂宮闈的賤人!現在要是有人來救駕,別說黃金萬兩,就是皇后之位朕都給!”

離開御花園的腳步頓住,我轉身攔住了那兩個宮人。

“把狗交給我吧。”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皇后之位,誰會不喜歡呢?

1.

我往前半步擋在兩個持棍宮人面前,兩人愣在原地,舉着的棍子都忘了放。

籠子裏的小黃狗唰地豎了耳朵,黑溜溜的圓眼睛直勾勾盯着我,滿是疑惑。

下一秒皇上的聲音又在我腦子裏響,還帶着點懵:

“穿這青色宮裝,是個答應?朕怎麼半分印象都沒有?”

我垂着眼睫暗自好笑。

也正常。

我和他統共就見過一面,還是我入宮侍寢那晚,之後他的心思全掛在貴妃身上,宮宴我都坐最偏的角落,他能記得我纔怪。

正要轉身往另一邊走的貴妃聽見動靜,又轉了回來。

她挑着眉梢看向我。

“本宮還以爲是誰呢,敢攔我的人,原來就是個答應啊?”

“怎麼,是想以下犯上嗎?”

我擋在狗籠前,屈膝福了福:

“嬪妾不敢。只是瞧這小狗圓滾滾的實在可愛,嬪妾住的偏殿冷清清的,連個活物都沒有,想帶回去做個伴。”

皇帝的聲音瞬間在我腦子裏炸開,激動得都破音了。

“好!好樣的!”

“若早知有你,朕何至於被這賤人矇蔽......”

貴妃嗤笑一聲,往前走了兩步,鞋底碾在鵝卵石上硌得輕響。

她垂着眼瞥我,眼神裏的鄙夷快溢出來:

“真是卑賤的人配卑賤的狗。偏本宮今天心情不好,就不成全你這賤婢。”

她抬了抬下巴,對着兩個宮人下令:

“別管她,現在就把這野狗打死,扔去亂葬崗。”

我心一緊。

腦子裏皇帝的聲音直接炸了,翻來覆去地罵,氣得都快喘不上氣:

“毒婦!蛇蠍心腸的毒婦!朕真是瞎了眼才寵了她三年!要不是朕撞見她跟御前侍衛在假山後面行苟且之事,氣得跳了出去,也不會被這賤人盯上,落得這般境地。”

“沒想到這賤人謹慎到如此地步,連只狗都不放過!”

我心一橫,“噗通”一聲就跪在了硬邦邦的鵝卵石地上。

“貴妃娘娘,這小狗無辜,求娘娘開恩,饒它一命。”

貴妃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花枝亂顫。

“行啊,你想救它也行。”

她指了指旁邊執刑的太監。

“你替它挨二十大板,要是打完你還沒死,這狗就歸你。”

二十大板,足以讓我丟半條命。

可要是放手一搏,是皇帝反覆承諾的黃金萬兩、皇后之位。

皇帝的聲音瞬間拔高,滿是震驚。

“謝貴妃娘娘恩典。”

“你瘋了?那可是二十大板啊!你…”

我沒理他腦子裏的嚷嚷,撐着地面站起來,走到籠子邊,伸手隔着木柵欄揉了揉他軟乎乎的頭頂。

“乖乖,別怕,我一定會保護你。”

小黃狗歪了歪頭,溼漉漉的鼻子蹭了蹭我的指尖。

板子落下來的時候,鈍痛瞬間竄遍了全身,我咬着牙沒喊出一聲,冷汗很快就把後背的衣裳浸透了,嘴脣咬得稀爛,血腥味漫了滿嘴。

二十板打完,我已經站不起來了。

貴妃蹲下來,指甲狠狠掐在我臉上,笑得輕蔑:

“還真是個賤種,爲了只野狗連命都不要,你跟那畜生倒是絕配。”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帶着人浩浩蕩蕩地走了。

我宮裏的小宮女雲舒哭着跑過來,跟宮人一起把我擡回了冷颼颼的偏殿,剛把我放到牀上,洗乾淨的小黃狗就被抱了過來。

一放到牀上就湊過來貼着我,耳朵耷拉着,看起來蔫蔫的。

皇帝的聲音也沒了剛纔的暴躁,滿是自責,低低的:

“都是朕沒用,害你捱了這麼重的打。”

我趴在枕頭上,摸着他暖乎乎的絨毛。

這點愧疚值多少錢?我只要你記住你說的話。

黃金萬兩,和皇后之位。

2.

後背的傷疼的厲害,我幾乎一夜都沒睡好。

剛要撐着胳膊坐起來,我腦子裏就冒出來一道冷冰冰的聲音,身邊小黃狗看我的目光裏多了幾分審視。

“她怎會這般巧?恰好出現在御花園,恰好攔下宮人,恰好要護着朕?”

看來是睡了一夜,腦子回來了。

果然是當皇帝的,疑心病比宮牆還厚。

我趴在牀上,艱難地直起半邊身子,指尖輕輕戳了戳他溼乎乎的鼻子,轉臉看向站在牀邊正端着藥的雲舒。

雲舒是我進宮時就帶在身邊的陪嫁侍女,跟了我十多年。

“雲舒,你看它。”

“像不像我八歲那年在老家養的那隻小黃?”

雲舒心思剔透,見我悄悄朝她眨了眨眼,愣了一瞬,隨即笑着上前,附和道:

“可不是嘛小主,您看這腦門上的一撮白,跟咱們以前養的那隻一模一樣,許是它惦記您,轉生回來找您了呢。”

我摸着小黃狗的毛笑,指尖順着他的脊背慢慢捋。

“我就說嘛。”

“剛纔第一眼看見它我就覺得親,原來真是我的小黃回來了。”

腦海裏皇帝的聲音明顯鬆了口氣,帶着點得意還有點嫌棄:

“甚麼你的小黃,明明是朕。真是個傻丫頭,性子這麼軟這麼單純,在這喫人的後宮裏,居然能活到現在?”

我心底暗笑,面上卻不動聲色,依舊溫柔地撫摸着小狗。

說起來好笑,我長到這麼大,別說養狗了,我家裏連只雞都不許養。

我爹是個窮翰林,最講究這些虛頭巴腦的規矩,說貓狗都是下賤活物,碰了污了讀書人的手。

我端過雲舒遞來的藥,捏着鼻子一飲而盡。

剛喝完沒半個時辰,就聽見消息說皇上昨日偶感風寒,忽然暈厥,即日起養心殿閉門靜養,後宮嬪妃一律不必請安,朝政暫由內閣輔政。

我眨了眨眼,給狗順毛的手沒停。

腦子裏的聲音又響了,帶着點疲憊:

“還好昨日撐着最後一絲力氣交代下去,對外只說朕靜養,免得打草驚蛇。朕得儘快找到國師,問問何時才能恢復真身。”

我趴在牀上,沒忍住在心裏點了點頭。

對啊,快去問問,你恢復了我才能拿下皇后之位。

當天半夜我本來就沒睡實,剛感覺枕邊那團暖乎乎的毛沒了,窗欞就輕輕動了一下,雲舒悄沒聲地跟了上去。

過了大半個時辰雲舒纔回來。

“小主,那小狗跑去了養心殿,繞開了所有巡邏的侍衛和守夜的太監,跑到龍牀邊上撞了好久皇上的身體,後來又從皇上牀頭的暗格裏掏出來個小木牌,跑去了宮後牆那片偏僻的小樹林,我剛想跟近點皇上身邊的暗衛就過來了,我怕被發現,就先回來了。”

我點了點頭,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

“做得好,這事別跟任何人說,下去休息吧。”

雲舒應了聲,又悄沒聲地翻了出去。

沒多會兒,那團暖乎乎的毛就蹭回了我枕邊,耳朵耷拉着,看起來累得夠嗆,一沾枕頭就睡着了。

接下來三天過得格外安穩。

我趴在牀上養傷,小黃狗天天黏在我身邊。

時不時在腦子裏吐槽御膳房送來的飯菜是豬食,或者罵貴妃今天又趁着他“養病”,跑去養心殿門口哭,說要進來伺候,被暗衛攔了還撒潑。

我全當聽個樂子,有時候還故意把他最不愛喫的青菜葉子遞到他嘴邊,看着他氣得直甩尾巴又不敢發作的樣子,憋笑憋得傷口疼。

第三天清晨,腦子裏的聲音突然炸了,帶着滔天的怒意,還有點氣急敗壞。

“該死!是秦王!朕變成這樣全是秦王那個老東西搞的鬼!”

“而且國師居然說我還要整整一個月才能變回去!”

3.

知道要再等一個月的那天,皇帝蔫了整整一天,趴在我枕頭邊連飯都不肯喫。

我捏着他軟乎乎的肉墊晃了晃,故意把沾了蜜的指尖遞到他嘴邊,他氣鼓鼓地扭過頭,心聲還兇巴巴的:

“放肆!等朕變回去,非要好好懲罰你不可!”

我忍不住笑出了聲,反手就揉了揉他腦門上那撮軟毛。

往後大半個月,我閒得沒事就逗他玩。

他蹲在桌邊喝羊奶的時候,我故意指尖往下輕輕一按,把他的腦袋按進奶碗裏,抬起來的時候他滿臉都是奶漬。

他氣得跳起來嗷嗚一口咬我的手腕,牙尖蹭過皮膚卻半點力道都沒留,只留下個淺淺的紅印子,腦子裏還在炸毛:

“江晚!你給朕等着!等朕恢復真身,非讓你給朕端三個月的羊奶不可!”

看着他滿臉奶的樣子,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眼看着皇上“靜養”了快二十天,連個消息都沒傳出來,前朝先亂了。

摺子堆得內閣都快放不下,幾個老臣天天跪在養心殿門口求見,全被暗衛攔了回去。

後宮中宮空懸,貴妃又是位分最高的,又膝下養着快及冠的大皇子,愈發驕縱跋扈,下令後宮所有嬪妃每日必須去她的宮殿請安,稍有不慎,便動輒打罵責罰。

今日,便輪到了我。

果然,剛進翊坤宮的門,貴妃的目光淡淡掃過我,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

“你不是膽子很大嗎?敢在御花園攔本宮的人,敢替一隻野狗受刑,怎麼今日到了本宮這裏,就只會躲在人後面了?”

我垂眸,指尖攥緊衣角,語氣溫順:

“嬪妾不敢,貴妃娘娘言重了。”

“不敢?”

貴妃冷笑一聲,語氣陡然變冷。

“既然不敢,那就跪在殿外好好反省。甚麼時候反省夠了,甚麼時候再起來。”

我咬着牙應了聲“是”,扶着牆慢慢走到宮門外。

鵝卵石被太陽曬了一天,燙得灼人,硌得膝蓋生疼。

之前挨板子的後背還沒好全,跪了沒半個時辰就開始冒冷汗,風一吹涼得刺骨。

有路過的嬪妃偷偷看我,沒人敢上前求情。

整個後宮都知道,現在貴妃就是天,誰敢替我說話,下一個跪的就是她們。

從正午跪到月上梢頭,翊坤宮的門纔開了個縫,小太監探出頭來,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貴妃娘娘累了,要休息了,你滾吧。”

我撐着地面想站起來,腿一軟又摔了下去,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我眼前一黑。

還是守在不遠處的雲舒趕過來,小心翼翼地扶着我,才一步步挪回了偏殿。

剛趴到牀上,小黃狗就蹭了過來,腦子裏的聲音又急又氣。

“你是不是傻?她讓你跪你就跪?你不知道反駁嗎?有朕在你怕甚麼?”

可他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是朕沒用。要是朕沒變成這副鬼樣子,誰敢動你一根手指頭。”

“你再等等,等朕回去,第一個廢了那個毒婦,朕親手把鳳印給你。”

4.

剩下的十來天,宮裏的氣氛越來越僵。

前朝秦王已經開始逼着內閣擬摺子,要立大皇子爲太子。

貴妃行事愈發肆無忌憚,處處壓制其他嬪妃,儼然一副後宮之主的姿態。

膝蓋上的傷反反覆覆,舊的青紫沒消,新的又摞了上去,碰一下都鑽心疼。

連帶着小黃狗的狀態也越來越差。

以前還會氣鼓鼓地咬我手腕跟我鬧,現在大部分時間都蜷在我懷裏睡覺,腦子裏的聲音也越來越弱,有時候隔半天才會蹦出來一句。

“再等等,快了。”

“朕一定不會忘了你。”

月末最後那天的傍晚,他趴在我枕頭邊,溼乎乎的舌頭舔了舔我手腕上他之前咬出來的淺印子,聲音輕得像風:

“朕絕對不會忘了你,不會忘了欠你的皇后之位。”

說完這話他就閉着眼睡了過去,怎麼戳都沒反應,連呼吸都輕得幾乎摸不到。

我守了他一夜,直到天亮的時候都沒醒。

而這時,就聽見外面小太監跑着傳消息的聲音,尖着嗓子,傳遍了整個後宮:

“皇上醒了!皇上龍體大安了!太醫院都領了重賞呢!”

我坐在牀沿,指尖摸着後背還沒完全消掉的板子印,半天沒緩過神。

他真的變回去了?

那他還記得變成狗的時候的事嗎?

要是他忘了......我這一個月的罪,豈不是白受了?

到了下午,養心殿的旨意就傳了過來,召所有後宮妃嬪覲見。

我跟着一衆嬪妃,緩步走在宮道上,腳步沉重,心也一點點往下沉。

一路之上,無數念頭在腦海裏翻湧,越想,心底的不安便越濃烈。

到了養心殿,貴妃走在最前面,剛看見半倚在牀上上的皇帝,眼淚刷就掉了下來,三步並作兩步撲上去,伏在他腳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皇上!您可算醒了!臣妾這些天日日夜夜都在給您祈福,生怕您有個好歹,您要是走了,臣妾可怎麼活啊!”

我站在隊伍最末尾,抬眼望過去。

皇帝穿着明黃色的寢衣,眉眼冷峻。

他看見貴妃哭後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聲音溫和:

“朕無礙,勞愛妃掛念。”

那語氣,跟以前寵她的時候,半點差別都沒有。

我腦子嗡的一聲,瞬間涼了半截。

他果然忘了。

那我受的那些傷豈不是白受了?!

就在我攥着帕子打算跟着其他嬪妃退出養心殿時,皇帝的聲音突然冷了下來。

“傳朕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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