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高考出分時全市都在找高考狀元,我卻在小巷子裏撿屍塊。
東拼西湊還差個頭。
這時死了三年的爸媽和妹妹突然找來了。
妹妹笑嘻嘻的對我說:
“姐姐驚喜嗎?其實我們根本沒死哦!”
“當年我想體會做獨生女的快樂,爸媽才設計假死帶我去環球旅遊,但現在我覺得有個姐姐也不錯。”
媽媽也朝我招手——
“高考成績出來了,你從小成績就好,我看這次高考狀元十有八九就是你,還不快回去查分!”
見我不動,爸爸不耐煩的催促:
“怎麼不說話?還有你來這臭烘烘的小巷子幹甚麼?”
我沒接話,只是一步步走近妹妹的位置,輕飄飄的說:
“讓一讓,你踩着我的頭了。”
1
我話音剛落,妹妹林柔先是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腳邊。
下一秒,她爆發出刺耳的尖叫。
“啊——!鬼啊!”
她蹦得老高,十根指甲狠狠摳進我媽胳膊裏。
臉白得像刷了三層漿糊,連眼淚都嚇出來了。
媽媽幾乎是本能地護住林柔。
一邊輕輕拍着她的背安撫,一邊用責備的目光瞪向我。
“林梔你發甚麼瘋?你妹膽子小你不知道?還這樣嚇她!”
她的動作那麼熟練,那麼自然。
就像過去十幾年裏每一次我“不懂事”時那樣。
毫不猶豫地選擇站在妹妹那邊。
爸爸上前一步,粗糙的手掌重重推在我的肩膀上。
力道大得讓我踉蹌了一下。
他眉頭緊鎖,滿臉不耐:
“你嚇你妹妹幹甚麼!”
“非要來這臭烘烘的小巷子裏待着,還不快回去!”
我被推靠在牆上。
看着他們一家三口緊緊靠在一起。
眼神裏全是對我的不滿和對妹妹的維護。
心臟的位置空空的。
它已經不會像三年前得知他們“死訊”那樣疼得直抽氣。
可還是澀得發慌。
看着爸媽如此緊**柔的模樣,我突然想起高考前一天的晚上。
當那個陌生男人將刀刃刺入我腹部時。
我也曾渴望過被爸媽這樣保護。
我想他們要是在就好了。
他們肯定會衝過來把我護在身後。
會抱着我說梔梔別怕,不疼了。
那時我甚至想,等我死了就能見到他們了。
到時候我一定要撲進我媽懷裏。
跟她說我好疼,我好害怕,我好想他們。
可我再睜開眼,看到的是閻王爺。
他翻着生死簿,抬頭看我的眼神裏帶着點不忍。
閻王爺說,我父母親眷尚在人世。
我才知道,整個閻王殿,沒有我爸媽,妹妹。
他們當年根本沒死。
原來我只是被丟下的一個累贅。
沒等我回過神,閻王爺又說:
“你親人不在身邊,沒人給你收屍。”
“魂飄着也投不了胎,特批你三天還陽,把自己屍首拼齊了,再回來投胎。”
所以我回來了。
沒想到一回來就撞見了假死的爸媽妹妹。
“聽見沒有!”
爸爸見我仍不動,伸手就要拽我的胳膊。
“走!回家!”
我側身避開他的觸碰,彎腰蹲下來。
把林柔腳邊那顆半腐爛的頭輕輕捧起來。
然後放進了我手裏的黑色塑料袋裏。
腐臭味直往鼻子裏鑽,我自己都覺得嗆得慌。
林柔嚇得往我媽身後躲得更深,捂着鼻子嫌惡得臉都皺成了包子:
“林梔你是不是有病啊?這麼臭的東西你都撿?”
“你這三年不會就是靠撿垃圾過的吧?噁心死了!”
我媽看着我捧着塑料袋的樣子,眼裏閃過一絲心疼。
她上前兩步,伸手過來牽我的手腕。
她的手保養得滑溜溜的。
塗着酒紅色的指甲油,手腕上戴着的金鐲子蹭得我皮膚髮疼。
那是當年我外婆給她的陪嫁。
我以前還以爲在那場車禍裏跟着一起燒沒了。
原來還好好戴在她手上。
“梔梔啊,是媽對不住你,這三年讓你喫苦了,”
她語氣軟得不行。
“別撿這些破爛了,爸媽現在有錢,你想要甚麼都給你買,以後再也不用你喫苦了。”
林柔聽到這話愣了一下。
盯着我手裏的黑色塑料袋看了幾秒,撇了撇嘴,最後還是沒敢說話。
“好了,快回去吧!”
爸爸不耐煩地催促,轉身率先走出小巷。
我抱着黑色塑料袋,跟着他們回了家。
那是我外婆留給我的老破小。
牆皮掉得一塊一塊的。
客廳裏堆着我平時撿的礦泉水瓶,還有沒來得及洗的校服外套。
一開門就有一股淡淡的黴味飄出來。
我媽一進門就捂住了鼻子。
眉頭皺得死死的,張嘴就數落我: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懶。”
“家裏亂得跟豬窩一樣,也不知道打掃打掃。”
“垃圾都堆了多少天了也不知道倒?”
我爸則徑直走到我房間,推開門。
書桌上,考前複習資料還攤在桌子上。
旁邊放着我的筆袋和准考證。
我爸拿起來晃了晃,臉上還帶着點得意的笑:
“行了,房間等會再打掃,先查分。”
“梔梔從小成績就好,這次高考狀元十有八九就是你,到時候我們臉上也有光。” 我盯着他手裏那張准考證。
照片上的我笑得傻兮兮的。
是高考前一週學校統一拍的。
那時候我還想着,等考完了就去路口燒紙。
告訴我“去世”的爸媽,我考上好大學了。
多蠢啊。
林柔見我站着不動,嗤笑了一聲。
湊過來一把搶過我爸手裏的准考證,晃得嘩嘩響:
“我看她是不敢查吧?說不定就考了兩百分,怕丟我們家的人!”
我伸手把准考證奪過來,看都沒看,直接丟進了腳邊的垃圾桶裏。
“不用查了。”
我媽瞬間就急了,湊過來拽我的胳膊:
“你是不是偷偷查過了?多少分啊?快跟媽說!”
我看着她精心保養過的臉,一字一句地開口:
“0分。”
我爸媽瞬間就愣了,站在那跟兩個木樁子似的。
我爸最先反應過來,嗓門一下子就抬得老高,震得我耳朵嗡嗡響:
“多少?你再說一遍?”
“0分。”
我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得很。
“因爲我就沒去參加高考。”
2
這句話像一顆Z彈,瞬間引爆了整個房間。
爸爸揚起的手掌重重落在我臉上。
火辣辣的疼痛瞬間炸開。
但我知道,那不是真實的痛感。
我的靈魂早已脫離肉體,這具身體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可是心裏騰起一股空洞的難受,像是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塊血肉。
“你瘋了嗎!爲甚麼不去考!”
爸爸咆哮着,唾沫星子濺到我臉上。
“就算我們不在,但這是關乎你一輩子的大事!你竟然敢不去考!”
媽媽也紅了眼眶,指着我的手指顫抖:
“我們辛辛苦苦......我們爲了誰啊!你知不知道這次高考多少人擠破頭......”
“你真是太不聽話了!”
我捂着並不存在的傷口,紅着眼睛問:
“你們不問問我爲甚麼不去參加高考嗎?”
林柔從房間裏跑出來。
手裏還揮舞着一個信封,臉上掛着惡意的笑容:
“還能爲甚麼?談戀愛了唄!”
她把信封舉到大家面前,得意地說:
“這一看就是男生寫給你的情書吧!我剛纔在你房間找到的!”
看到那封信的瞬間,我整個人都急了。
那是一直鼓勵我的網友小太陽寄給我的。
她是個大三的學姐。
三年前偶然在網上看到我發的帖子,知道我成了“孤兒”。
就一直匿名給我寄複習資料,寄生活費。
冬天給我寄羽絨服,夏天給我寄防曬霜。
我連她面都沒見過,只知道她網名叫小太陽。
高考前一週她給我寄了這封信。
說等我考完就來我的城市見我。
帶我去喫我最想喫的草莓蛋糕,帶我去看海。
那是我這三年裏唯一的盼頭。
我衝上去想搶回信封,卻被爸爸一把拉住。
緊接着又一巴掌扇過來:
“不知廉恥的東西!我們供你讀書是讓你談戀愛的?”
“爲了個男人連高考都不去?我真是白養你這麼大!”
媽媽也撲上來搶奪那個信封,眼淚汪汪地喊:
“我倒要看看是哪個死黃毛勾引你!”
“竟然讓你不去高考,被發現還要找藉口遮掩!”
“我沒談戀愛!”
我嘶吼着掙扎。
“這是我朋友寫給我的高考加油信!”
但沒人聽我解釋。
在激烈的爭搶中,信封被撕成了碎片,紙片紛紛揚揚落在地上。
我僵在原地,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跡支離破碎,耳邊嗡嗡作響。
我媽剛開始看到我愣神的樣子,臉上還閃過一絲慌亂。
可緊接着蹲下來撿地上的碎紙片,嘴硬得很:
“甚麼破信還不讓看?情書就該撕了,省得你分心!”
可她拼着拼着,臉色一下子就白了。
碎紙片上的字一筆一劃的,全是鼓勵的話,連半個曖昧的字都沒有。
【阿梔,高考別緊張,你已經準備得足夠好了。】
【等你考完,姐姐帶你去喫你最想喫的草莓蛋糕,我們去看海,以後你再也不是一個人了。”】
我蹲下來,把地上的碎紙片一片一片撿起來,攥在手裏,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看清楚了嗎?誰在跟我談戀愛?誰攛掇我不去高考?”
“你們知不知道這三年我是怎麼過來的?”
我仰着頭不讓眼淚流下來。
“當初我以爲你們死了,也差點想死!”
“這三年我被人罵是沒人要的孤兒,冬天刷盤子手凍得流膿我都不敢哭。”
“是她一直陪着我,給我寄錢寄衣服,你們呢?”
“你們帶着妹妹在外面喫喝玩樂,連一句消息都沒給我留!”
我媽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站在那半天說不出話。
最後憋出來一句,語氣還帶着質問:
“那你告訴我!你到底爲甚麼沒去參加高考!啊?”
“我們供你讀了這麼多年書,你就這麼糟蹋機會?”
我看着她,看着我爸。
看着靠在門框上嚼泡泡糖一臉看好戲的林柔,突然就笑了。
笑到眼淚都流了下來。
我用盡全身力氣吼回去,嗓子都啞得發疼:
“因爲我死了!高考前一天晚上就死了!”
3
這話一出,整個空氣陷入了死寂。
幾秒鐘後,林柔先笑出聲來,充滿嘲諷的笑聲在小屋裏迴盪:
“姐你編理由能不能編個靠譜點的?”
“你說你發燒暈過去了我都信,你說你死了?”
“那站在這的是誰?鬼啊?大白天的你嚇誰呢?”
我爸氣得臉都紫了,指着我鼻子手都在抖:
“不想承認自己沒去考就編這種鬼話?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不爭氣的東西!”
我媽也急了,上來就摸我的額頭,語氣慌得不行:
“是不是這三年壓力太大了?怎麼還說胡話了?”
“走,媽帶你去看醫生,咱們有病就治。”
我往後退了一步,躲開她的手。
把剛帶回來的黑色塑料袋遞到他們面前。
袋口還沾着點泥土和腐液,味道嗆得他們三個都往後退了一步。
“我沒瘋。”
我看着他們,語氣平靜得很。
“把這袋東西送到警察局,幫助警察破案,將兇手儘快繩之以法。”
“否則要是兇手繼續作案,還會有無辜人慘死。”
我爸氣得一把把袋子奪過去,狠狠砸進了腳邊的垃圾桶裏。
“鬧夠了沒有!你要是再在這裏瘋言瘋語的,就給我滾出去!”
“我們林家沒有你這麼神經病的女兒!”
我媽也皺着眉,嫌惡地看了一眼垃圾桶,語氣冷得很:
“甚麼死人的屍體,我看就是你從菜市場撿的爛豬肉,故意來噁心我們的是不是?”
林柔抱着胳膊走過來,踢了踢垃圾桶,翻了個大白眼:
“我看她就是故意的,想讓我們愧疚唄。”
“多大點事啊,不就是把她丟在家裏三年嗎?至於嗎?矯情死了。”
爸媽聽到林柔的話,更生氣了,直接把我推進房間,鎖上了門。
“你給我進去反省!甚麼時候想通了,甚麼時候出來!”
砰的一聲,房門被狠狠關上。
門外傳來我媽踢垃圾桶的聲音,語氣還帶着不耐煩:
“甚麼破東西,臭死了,我現在就拿下去丟了,免得燻得整個家都臭。”
我用力拍打着門板,大喊:
“別丟!那是我的屍體!警察需要證據!”
林柔還在旁邊添油加醋,語氣賤得很:
“媽你小心點,別沾到手上了,我姐現在越來越瘋了,還演呢,真以爲我們會信啊。”
話音剛落,我就聽到她狠狠一腳踢在垃圾桶上。
袋子被踢開,一個圓球狀的東西咕嚕嚕滾了出來,恰好停在門縫前。
那是一顆頭顱。
腐爛不堪,面目全非,但依稀能看出與我相同的五官。
露出的那張臉,和我一模一樣。